它和陆文渊的交互数量远超上报的记录。实际上,观察窗压根困不住“元相”这种超维存在,它随时都可以走出来分解陆文渊手中的咖啡,却偏要困兽似的留在原地,好奇地趴在玻璃上。【so50,shno2,内景-b7收容区】陆文渊不得已地放下咖啡,因为他还没搅拌溶化的方糖飞起来了。“元相”对物理现实的一切物体,表现出了惊人的掌控能力。并不想挽救方糖的研究员拿起笔,又在那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道:“我一点都不怀疑你能摧毁整个研究所。”飘起来的方糖转了个圈,最后在空中消失了。“元相”的人型再模仿人类,它也不会模仿得面面俱到——人型压根不需要“看”见陆文渊新写的字,它只是从他下笔的时候就知道。…甚至是下笔之前。陆文渊抬起眼,和观察窗内的家伙对上目光,对方朝他眨了眨眼。不用测试,它就是全知全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元相”是全知全能的?陆文渊的脑子里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元现实”理论——人类认知的物理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现实,用最简单的例子来说,猫狗眼中的世界就与人类看到的不同,这是生理条件导致的。研究所发现“元相”后,之所以选择把陆文渊拉回来,就是因为,“元相”符合陆文渊曾经大放厥词中描述的,不可监测地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的理论就无懈可击。陆文渊叹了口气,他放下笔,抿了一口方糖不全的咖啡,托“元相”的福,苦味深重。“元现实”理论可解释不了这家伙为什么全知全能。“如果你就是元现实本身,那我们的物理世界是什么,为什么能放任元现实乱跑?”陆文渊轻声问,“还是说我们都想理论想疯了——你单纯就是位降临地球的神?”“元相”从来不会回答他的这些问题,它只是好奇地看过来,并不出声。不出声也没关系,陆文渊放下咖啡,今天的工作才要正式开始。过去的一段时间内,陆文渊向“元相”展示了上千道公式,涉及数学、物理、化学等等领域,从基础到前沿,元相对这些公式的反应符合陆文渊的预期——它理解、它认可。有时候,它会用光点动态模拟公式,甚至偶尔给出一些拓扑结构上等效,但确实更简洁优雅的表达方式。这些研究结果都被陆文渊一一上报,林主管虽然对陆文渊坚持单独与“元相”沟通抱有不满,但在看到这些结果和终于捕捉到的“元相”数据时,还是对人类科学大厦并未颠覆的消息表达了喜悦。公式都问得差不多了,今天要问的常量参数,基本上算是一个实验结果的细节补全。陆文渊熟练地拉过收容区的移动白板,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出几个常量。光速c=299,792,458s普朗克常数h=662607015x10-34j·s精细结构常数α≈1137035999084引力常数g=667430x10-11n·kg……“看这里。”陆文渊用笔尾敲了敲白板,看起来像是给学生上课的斯文老师,“宇宙的固定参数,对吗?”…不对。“元相”的人形看着那块白板,然后摇了摇头。…不对。陆文渊的马克笔僵在半空。“元相”的光点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复杂度流动变幻,一个沉寂的星云在他面前被瞬间点燃。无数光点、线条,也许还混杂着几何结构奔流涌现,在窗内有限的空间里,投射出令人目眩的信息洪流。这洪流并非杂乱无章。陆文渊专注地盯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光,逐渐分辨出对他白板内容的覆写。…不止一组的覆写。“元相”正在展示无数组的…“常量”数值。光速可以是300x108,也可以是186x108,普朗克常数可以是105x10-33,也可以是221x10-34。成千上万组。成千上万组“常量”数据。陆文渊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卡。”整个片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正在演戏的沈以言自己喊的卡。执行导演疑惑地看向总导演,总导演站在镜头前皱起了眉头。“不好意思,我觉得我的情绪代入得不准确,这条一会儿重新拍一下。”执行导演站起身,“okok,但是…我觉得还可以啊?”“不太对。”沈以言摇摇头,他朝那边的编剧招了招手,“我们得商量一下陆文渊这段情绪的演绎…温老师,你也来吧?”还站在观察窗里的温缪点点头,跟着沈以言走到执行导演身边,几个人临时组成一个讨论小组。他们围在监视器旁,屏幕上还定格在陆文渊那骤然失神、笔悬半空的画面。沈以言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指着画面说:“刚才这里,我的本能反应是震惊,世界观崩塌的感觉。这当然没问题,也应该是陆文渊的第一层反应。但……”他转向编剧和温缪,“我演的时候,总觉得陆文渊的核心情绪不应该停留在这里。或者说,‘震惊’之后,应该在某个时刻转向另一种东西。”执行导演不解:“转向什么?恐惧,还是喜悦?会不会太快了?”“转向狂热和喜悦。”温缪帮他回答。沈以言点点头,他看向温缪:“温老师,你作为‘元相’,你觉得陆文渊在看到那些无穷无尽的常量组时,他大脑里第一瞬间推导出的是什么?”编剧弱弱地举起手,“难道不是…啊?常量怎么不唯一吗?”“常量不唯一是‘元相’给的结果,陆文渊看到无数组自洽的常量组合,第一反应应该是为什么是这些组。”温缪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有些冷,说起这种分析向的内容,更像是无感情地运行着程序,“这意味着,这些在人类宇宙中固定不变的数值,在更基础更原初的层面,是可变量。”执行导演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于是温缪作出更清晰的解释:“这些常量,比如光速c,普朗克常数h,精细结构常数α等,它们决定了这个宇宙最基本的物理规则:原子能否稳定,恒星能否聚变,化学反应如何进行,空间如何弯曲,它们是一组宇宙生成的初始参数。”编剧已经听入神了,下意识地接道:“所以……‘元相’展示无数组参数,意味着……”想出这一点子的沈以言轻声总结,“意味着,人类所在的这个宇宙,人类所知的一切物理定律,人类所见的日月星辰、生命万物,都只是某一组特定参数启动后,运行出来的一个特定结果。”“就像打开一个无比复杂的模拟软件,你输入一组参数(c,h,g,α),点击生成,就得到一个物理规则为a的宇宙。换一组参数,就得到物理规则为b、c、d……全然不同的宇宙。在这些宇宙里,可能光速极慢,时间流逝迥异,原子根本不稳定,生命以人类无法想象的形式存在,或者根本不存在。”执行导演倒抽一口凉气,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靠……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后脖子发凉?那陆文渊那个世界,岂不是只是一个模拟存档?”“对。”沈以言耸了耸肩,“说不定我们的现实也是这样。”编剧、执行导演:“……”不要随便就毁掉人类的科学大厦啊喂!“总而言之,这就是陆文渊在那几秒钟内必须完成的理解。他不是在看到一个奇怪现象,他是在目睹一切可能性的运行参数。所以我认为,他的情绪绝不应该是简单地害怕或懵掉。”沈以言停顿片刻,继续组织着语言,“他应该是在短暂的认知冲击后,立刻被一种逻辑性的冰冷狂喜所淹没——我猜对了,不,我见证到了!原来宇宙不过如此,原来我们的现实真的只是一个更宏大结构的特定投影,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层面,在那里,光速、质量、时间都是可以调节的旋钮——那就是元现实。”所以——那时候的陆文渊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应该在什么时候震惊,又在什么时候转为狂喜呢?在演戏的问题上,其实没人能帮到沈以言。不过这也没关系,沈以言临时建立这个讨论小组,更多的目的,也只是重新理清自己的思绪,在讲述中抓住天赋给予他的灵感。“…我大概有想法了。”沈以言神采奕奕地看向执行导演。“你们谁的近视眼镜借我一下。”【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界碑》的科幻部分到底在科幻什么,反正都是沈以言的奇思妙想。沈以言:表达不清楚难道不是作者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