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口?高中?”
王伟民听到这两个词,像是被人踩了痛脚,头皮一阵麻。
他不耐烦地把自行车的脚撑用力蹬下,一把拉过赵书文,将他拽到墙角,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赵书文!你脑子是不是不清醒?你当这城镇户口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呢?!说给就给?”
赵书文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讷讷道“可……可是您上次说……半个月……”
“没错,可现在才过了几天?”王伟民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再说了,我跟你说半个月,那是为了鼓励你的‘进步’思想!是说给你听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思想工作?什么叫流程?材料报上去,要经过公社讨论,再报到区里,区里再报到市里,市里还要研究、审批!一层一层下来,你以为那么容易?”
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赵书文的鼻子上“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在道观里待着!继续表现你的‘进步’!别整天往我这儿跑,给我添乱!听明白了没有?”
一连串的呵斥像一记记重锤,砸得赵书文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所幻想的热情接待、亲切关怀、光明前程,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原来……原来那些,都只是“思想工作”?都只是……说给他听的?
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迅蔓延至全身。
他最后的理智在苦苦挣扎。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付出的代价……
“王干事,”赵书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那……那要是……要是太麻烦的话……您……您能不能把地契……还给我?”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只要拿回地契,一切就还能回到原点。
他最多就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虽然难堪,但至少师门的根基还在。
没想到,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伟民的怒火。
“地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表情变得狠戾起来,“赵书文,我看你真是拎不清!地契当然已经上交了!”
“这……”赵书文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王伟民一把推开他,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笑“你知道的,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心甘情愿把道观的地契交给我的,这是主动向组织靠拢,是决心与封建迷信划清界限的进步表现!对你这种行为,公社是持肯定和鼓励态度的!这张地契,现在已经是集体财产,仰钦观已经是公社统筹安排的资产了!你现在跑来问我要回去?你这是什么思想?这是动摇,是倒退!你想干什么?你想搞封建复辟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赵书文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
集体财产……
进步表现……
封建复辟……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王伟民根本没想过要帮他,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仰钦观的那张地契!
他利用了自己的天真,利用了自己对新生活的渴望,轻而易举地就将师门的根基骗到了手里。
他不是做了一场梦。他是亲手,将自己的家,送进了虎口。
“我……我……”赵书文张着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烧红的炭,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王伟民那张充满鄙夷和不耐的脸,那个他一度视为“引路人”和“恩人”的干部,此刻看起来竟然是如此可怖。
“滚!”王伟民厌恶地挥了挥手,就像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别再让我看见你!也别再提地契的事!不然,我就以‘破坏集体财产’的名义,把你抓起来送去劳改!听懂了没有?”
说完,他扶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着车进了公社大院,只留给赵书文一个冰冷的背影。
赵书文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