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边,也就是上首尊客的位置。
“呵。”
一声万分短促、十万分冰冷,宛如琴弦崩断般的冷笑。
盛尧浑身一哆嗦,手指抠着漆案边缘。
青年手里捏着酒碗,低头扫一眼,里面盛的是没筛过的浑浊社酒。
他连糟带醪一口饮毕,侧过头,垂着眼睫,看着旁边把头埋在碗里的少女。
嘴角微微一勾。
“呵。”
第二声。比第一声些些长了点,带着那种“好啊,殿下很好”的玩味。
盛尧背上的汗毛竖起来三根。她把碗端高点。
中都的时候,她将面首的事情栽给谢琚,谢琚忍了;白马津她抢了他家的兵,谢琚认了;后来她在黎阳渡摸了他的腰,他也——姑且算是被迫——从了。
但是。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活命,把这位生平最自负、最讨厌被人比下去的中都麒麟,按着脑袋认作是他最看不上的“野鸡”庾澈。
大约是在往人家骨头缝里灌醋,是奇耻大辱。
“呵呵。”
第三声。这一声甚至带了点气音,好似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尾音上挑,余韵悠悠。
盛尧陶碗磕到牙齿,实在是受不了了。偷偷凑近贴上他耳朵:“……差不多行了。大局为重。”
“怎么,庾先生?”听见罗罗立刻问道,这人果然很精明,她赶紧收回身子,“可是这肉不合胃口?若是先生不喜油腻,我让人换些果子蜜饯来。”
“不必。”谢琚微笑,盛尧尴尬的捻捻衣服角。
“庾先生,”这年轻的乞活帅坐在主位,支起下巴,手里切开羊肉,碧眼珠盯着他们,“听说大将军在北方也是广招贤才。您这样的凤凰,怎么有空屈尊到咱们耗子洞里来?”
显然还在试探。毕竟庾澈的名声太大,脾气太怪,不该这么安静才对。
“凤凰?”
青年自嘲般地道,“什么凤凰?不过也是个逃难的流民罢了。”
“当年家中避乱北迁,也曾在这种土窑里住过。”
他将目光扫过四周衣衫褴褛的乞活军卒,居然露出极恰当的温和怀念。
“是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凤凰’二字。这酒虽浊,却有烈士之气;这肉虽硬,却也是百姓脂膏。在下一介虚名之徒,能与诸位豪杰同席,已是惶恐,哪里还敢挑剔?”
盛尧左右挪一挪。
她听懂了。他在骂人。
他每一个字都在骂人。
他在骂“庾澈那个沽名钓誉的野鸡也配叫凤凰?”,“我堂堂谢家子跟你们这群土匪吃饭简直是有辱斯文”。
但乞活军哪里听得懂这种顶级士族的阴阳怪气?
“嘿!”
“好!”
在座的乞活们交换一片眼光,着实是红光满面,通体舒泰。
谁不知道庾澈庾子湛是出了名的狂傲?据说连去大将军府,都是要高昂倒履相迎的。
“先生实在是……实在是……”罗罗怔住,这半个汉人也没读过太多书,虽然还是疑虑,但也只得拱手道,“谦逊!都说先生狂傲,但先生真是个实诚君子!”
盛尧把头埋进臂弯里。
谦逊。
实诚君子。
“咱们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侧近有人笑道,“但也听过先生大名。女皇帝宫殿上骂得痛快!听人说,可是把谢家骂得狗血淋头!”
众人大笑:“谢家把持朝政,要儿子进宫当什么鸟皇后,简直是把全天下男人的脸都丢尽了!先生骂得好!”
盛尧闭上眼。
谢琚拿着酒碗的手很稳。稳得就像擎着一杯毒酒。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少女,因为屈辱而泛起薄红的眉目微弯,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诸位魁帅过誉,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青年声音温润,徐徐道,“至于那篇文章嘛……”
他笑吟吟的,
“写得实在是……狗屁不通,不堪入目。”
“庾某每每思及,都觉当日嘉德殿上,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哗众取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