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回答,咬一咬牙。
“行。”她听见自己含糊不清地说,“那你现在还在。现在还在,就得听我的。”
*
香烛铺子的生意好得离奇。
小吴娘子越发觉得贵人不对劲。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看着是挑夫、走卒,可个个都不怎么讲价,肩膀上也没有担子压出来的塌陷。
就算是左近看起来笑嘻嘻的黑瘦小少年,背后鼓鼓囊囊,也不知藏着什么硬家伙。
尤其是有一次,小吴娘子去后头收咸菜缸,巧不巧撞见一个农夫,正对着小郎君抱拳行礼。
两个寄住的“表兄弟”,白日里经常不出门,怎么想怎么是腻腻呼呼的。过了两天,就发觉那做哥哥的虽然长得斯文,但袖口总是卷着,里面隐约露出软甲形状。
“阿姐,”小吴娘子偷偷拉几拉大姐,“咱们这还是别收他们的钱了……我看着心慌,别是招惹了哪路强人吧?”
大吴娘子忙着捆扎黄葛和红烛,抿着笑,一点她额头:“偷懒!明儿个就是‘降龙大祭’,若是误了王府的时辰,那才是要命的事!”
这也就是繁昌这种崇道成风的地方的独门景致了。
到大祭这日,暮色四合,满
城却亮如白昼。
“去看看?”
此时的繁昌城,巨大的彩楼在长街上缓缓移动,两列身穿鹤氅、手持拂尘的方士先行开道。后面跟着十六名力士,抬着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
神像之后,又是数百名童男童女,手里捧着各色金盘玉盏,装的丹砂药石。方士们口中念念有词。鼓乐夹杂些巫韵,听得人头皮发麻。
盛尧换了身灰布短打,把头发全部束进巾帻里,手里也不拿兵刃,只揣着短剑。
谢琚跟在她身侧,帷帽压得很低,稍微用身形替她挡开些推搡的人群。排定郑小丸和幸带着几个好手散在傍边,隐约形成个半圆,护着中间的盛尧。
“采女!”
人群一阵骚动。
盛尧踮起脚尖,尽量眺望。
缭绕的青烟和灯火后面,是数十辆四面垂着白纱的华丽牛车。纱帘被风吹起,隐约可见里面各坐着几名身着白衣的少女。
年纪都不大,有些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怀里抱着巨大的玉如意或是金莲花。
在这样寒冷的早春夜里,只穿着单薄的纱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长生……”盛尧皱眉,手按腰间暗藏的短剑,“真好道啊。”
就在这时,前头的仪仗忽然分开。
“大王千岁!”“千岁!”
两侧的百姓像被割倒的麦子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盛尧没跪,闪身躲到旁边一棵大槐树的阴影底下,望去缓缓驶来的玉路车。
悠长的云旗连绵,比她自己的仪仗,少不了多少。透过层层轻纱,盛尧隐约看见云车上端坐着个人影,头戴星冠,手持拂尘,确实是一派仙风道骨。
车盖华丽,羽葆垂垂。幔帐后头,上首果然还坐着一人。
也是一身衮冕,头戴远游冠,虽然隔着纱看不真切,但身形轮廓端正。
街道两侧的百姓,头也不敢抬。
“那就是……太子殿下啊。”
盛尧听见旁边有人低低言语。
“谢贼为了独揽大权,打算在中都立个女娃娃当皇帝。”
“嘘!噤声!”旁边有人慌忙去捂那人的嘴,“莫谈国事!”
“怕什么?这是繁昌!”
“如今真龙现世,就在这车上坐着。老天爷看着呢,阴阳早就乱了套。公主不似公主,皇帝不似皇帝。”
盛尧转去看他。
周遭虽没人接话,却有人点头。
她倒是习惯了,纵然手格猛兽、安抚流民,也不过是牝鸡司晨的乱象。只要有一个男人穿着那身衣服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如何,也是天经地义的“正道”。
盛尧摇摇头,就去寻谢琚,想看看这个最会嘲讽世人的聪明人,此刻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只见帷帽下,谢琚微微抬起下颌,往上看,
好像正在出神,在看天。或者说,在看某种虚无缥缈的局势么。
如果这是真的,他这个尴尬的“皇后”名声,是不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做个公主”……
盛尧莫名的忐忑,记起他在酒肆里说的,刚要伸手去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