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对坐片刻,谢晋到底端起了那瓷碗。茶新,味道却如旧。
“崔宏一事,皇伯不打算管了?”
无相比当今圣上大两岁,立储之时,已经重病到不能起,太医断言无救。彼时朝局动荡,先皇压下去的谣言眼瞧着有复起之兆,无相身为长子不忍看见这样的局面,对外称病逝,遁入空门。
欲舍身破外间传言,可他走后,圣上却并没有那么做。
十五年前入无相寺,世间便再无豫王,只有无相。他脱离得干净,身边就一个侍者,再无旁人。
谢晋知道得晚,开始处理朝政之后才被告知豫王还活着。两年前他在无相寺遇刺,崔宏也十分巧合出现在此,虽心里有疑,事后却并未问起崔宏一事。顾念的还是以往的亲情。
但今日来,也并非子侄探望,而是要来问清楚。
“贫僧已是方外之人,不会插手。”
无相定静而坐,对他此问毫不意外,亦给了其明确答复:“种因便有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心间既然有了衡量,便不必顾虑。”
谢晋饮尽杯中茶,放下。
得了想要的回答,他起身离开。可行至门前,他到底顿足,问了句:“皇伯认识沈棠?”
他清楚沈棠并非撒谎之人,那日她既然否认自己与崔宏无关,又道自己确实留在寺中一个月,可偏偏锦衣卫什么也查不到。
除了面前人的刻意隐瞒,不会有其他可能。
沈棠或许不相干,他却未必。
无相颔首,并未否认,“她只是来给贫僧看病的。”
谢晋笑说:“沈雍也说与崔宏再无来往,可到底还是给其母治病,如此看来,话也不尽实。”
他也不愿往坏处想,可事实是,他的皇伯似乎在包庇与纵容崔宏。
“小施主善心,不忍抛下年迈的老妇人,你无须多想。”
谢晋试图探问出什么,可那容色依旧寂清,不起任何波澜。
他亦平缓着语气,顺着话道:“崔宏的那些人困了她两天,想要她交出密信,却丝毫未动她。若沈雍与其无关联,皇伯可知他们行事突然心软,是为何?”
无相抬眼看向身前人。身为储君,他能权衡利弊,决断生死,细丝分毫都能条理清晰,可此时他却只看见,他终究落得了一层枷锁。
“你眼下无法明白,或许将来便能理解。”
随后出言又劝了一句:“沈雍与此事无干系,你何不放了他?你将他留在大理寺,为的是让暗中谋反者自己跳出来,此举虽看似最无险,于你也最有利,可你有无思量过,其家人会担心?”
谢晋并未问,为何适才还澹然不问事的皇伯突然又管起沈家的事,他扶手:“此事就不劳皇伯操心了。”
此间再无话,无相素默。
谢晋就等着无相接他的话,再作解释,可是没有。
他举步出了竹舍,视线抬起时,便发现那竹林中不知何时,立了一块墓碑。
略敛了敛眉,回过视线。
无相眉宇无迹,合掌向他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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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密信一事,暗处的人已然急不可耐,谢晋便也在沈府外留了人,锦衣卫夜间会将每日情况都回禀。
码头与药铺都发现了逆党踪迹,前前后后也抓了几个,但来不及审问皆服毒自尽了。
再之后便是各处眼线监视情况,譬如沈府近日没有动静,一切如常,沈棠不曾将当日被抓走之事宣扬给任何人,江少卿不知,沈府上下所知道的便只是抓错了人。
谢晋闻言,心间便有些起疑。
当日她同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无端莫名。他隐隐察觉她有些过于刻意。
锦衣卫见太子略有停顿,便又多说了两句。
“沈姑娘那未曾发现异常,近来除了在府中,便是在药堂,不曾去别的地方。”
遇上那些事,略略缓了几日,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出府。
不知是心大,还是真不怕死。
谢晋摆手,示意下一件。
锦衣卫继而就说了端王世子谢辰的近况,听闻端王妃进宫向皇后请旨,说谢辰年岁不小了该娶妻选妾,绵延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