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纪从来没告诉贺宁,在提出合租前,他好几次在下班路上看见那人独自坐在滨江路长椅上。贺宁总是裹着件单薄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面上摇晃的灯光。夜风吹乱他的头发,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就那么坐着,下巴缩进衣领里,背影融进夜色里,安静得像幅剪影。一个人呆呆地盯着不远处灯光潺潺的水面。周纪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整个人好像碎掉了。周纪当时就想,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么像是已经活过了一辈子那么累。周纪记得贺宁刚搬来时经常忘事,钥匙插在门上过夜,烧水壶干烧到变形,贺宁说这是手术后遗症,麻醉事故伤到了脑子。周纪问他生了场很大的病吗?贺宁含混地点头,贺宁迟疑地点点头,但也没有细说。现在已经好多了,渐渐地他们互通信息,周纪才知道贺宁的“贺”是那个上过新闻的贺闳兴的“贺”。贺闳兴很出名,可贺闳兴的儿子只是个普通人,早年的那些亲戚在贺家出事后早早躲得不见踪影,贺宁也不愿意再联系任何人。贺宁是独子,早年他母亲生下他就去世了,从前叫贺涵,贺宁起初不叫这个名字,他原本叫贺涵,后来改成贺宁,是贺闳兴后来改的,像是某种徒劳的期许。“宁”这个字就一个意思,宁静顺遂。贺闳兴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只盼着他能健康长大。贺宁也确实被养得金贵,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脾气骄纵得很,半点委屈都受不得。贺宁把明天的便当装好放进冰箱,码得整整齐齐,每天搭周纪的顺风车,他就负责准备两人份的午餐作为回报。收拾完厨房,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工作笔记,顺手从抽屉夹层里摸出本磨了边的日记本。在本子上写了几句白日里发生的事,转个弯又写下一句。——我也不会祝福他们的,因为我真的很讨厌韩卿。贺宁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啪地合上本子塞回原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闻君鹤空降公司后,整个办公区都绷紧了神经。新官上任三把火,各部门都在忙着适应新领导的作风。贺宁刻意回避,几乎可以确认不会碰到闻君鹤。他和周纪吃饭的时候,突然刷到了闻君鹤的社交平台更新了一张好像图片,那是一个很丰盛的便当,配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显得很有食欲的样子。贺宁心里嘀咕想着,该不会是韩卿给他做的吧。闻君鹤刚出国那年,贺宁注册了个小号偷偷关注他。第一次鼓起勇气留言,是看到闻君鹤发了张异国的阳光照片。他回了个太阳表情,之后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生怕自己的留言太突兀。后来发现评论区挤满了闻君鹤的同学朋友,他那条早就淹没在人群里,根本没人注意。闻君鹤第一次回复他的时候,是闻君鹤上传了他的手掌正摸着一只棕色小狗头的图片。贺宁发了一句养狗了吗?他就没管。结果好像没多久后,突然就收到了闻君鹤的回复。——没,路上碰到的。贺宁盯着手机屏幕发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他没再评论过闻君鹤的动态,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觉得隔着屏幕看看那人的生活,像是抓住了和这个世界的一点联系。具体图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可能就是需要从闻君鹤那里汲取点活下去的力气。加班到晚上八点,贺宁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被驳回的设计稿重新修改。整个部门都亮着灯,键盘声此起彼伏。突然林珂在办公室那头喊了句:“大家停一下,闻总请喝饮料。”贺宁准备拿一杯咖啡离开的时候,林珂突然叫住了他:“贺宁,等等这杯是你的,荀秘书刚才特意交代的。”递过来的是一杯热牛奶。林珂说这是荀秘书特意交代的,贺宁愣了一下。他对咖啡过敏,但不算太严重,喝多了也就是胳膊起疹子,两三天自己会消。这事除了闻君鹤没人知道,牛奶捧在手里有点烫,热气糊在眼镜片上,白茫茫一片。贺宁突然想起以前闻君鹤总说他难养,咖啡过敏、海鲜过敏,连吃个芒果有时候都能起一身疹子。正出神,闻君鹤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西装笔挺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醒目。贺宁不自觉地抬头,正好对上闻君鹤扫过来的视线。闻君鹤身材挺拔,眉峰往下压的时候,给人一种压迫感,他只是看了贺宁一眼,就漠然收回视线。耳边响起了接二连三感谢闻君鹤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