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沥渊恨极了楚怀安。
那个高高在上的东宫太子永远都是这样,连面都不需要露,只需轻飘飘地勾勾手指,扔下一两碎银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楚沥渊那点刚刚缝补好的、可怜的自尊心,再次死死踩进泥沼里。
熙熙攘攘的街头,他瘸着腿走得飞快,直到一个举着小纸灯笼的孩童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腿上。
楚沥渊下意识地收紧双臂,死死护住怀里那一摞破碗。孩童手里的花灯脱了手,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他的脚边。
楚沥渊弯下腰,僵硬地将花灯捡起来递给那个孩子。
也就是在指尖触碰到那薄薄灯纸的一瞬间,一段被他深埋在心底落满了灰尘的久远记忆,突然极其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八九岁时的一个正月十五。
老太监王公公带着小李财,给他糊了一盏又大又亮的兔子灯。
“四殿下,您拿着!”老太监冻得双手通红,眼里却满是慈爱,“奴才保准,您这盏花灯,不比外头任何一个皇子的差!”
小楚沥渊捧着那盏灯,像捧着这世上最珍贵的无价之宝,溜去了挂满琉璃彩灯的御花园。
那是他暗无天日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小哥哥,你的兔子灯可真好看!能借我玩玩吗?”
一个穿着粉色短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突然跑到他面前,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灯。
小楚沥渊心里先是一紧。
这是他唯一的光,他本能地想要藏到身后;可心底紧接着又隐秘地生出一丝欢喜——看来王公公没骗他,这盏灯真的是最好看的,连这么漂亮的小仙女都喜欢。
他犹豫了一会儿,虽然满眼不舍,却还是抿了抿唇,试探着想要把灯递过去。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簇拥的脚步声,穿着一身华服的小楚怀安众星捧月般地走了过来。
“阿窈,过来。”
小太子瞥了楚沥渊一眼,冷冷道:“怀安哥哥这里有西域进贡的走马灯,别去捡他的垃圾。”
那个前一秒还眼巴巴盯着他兔子灯的小丫头,在听到小太子的声音后,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她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像一只快乐的飞鸟,头也不回地扑向了那个人:“怀安哥哥!”
——阿窈?!
轰的一声,楚沥渊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僵硬地钉在了人潮汹涌的街头。
记忆跨越了十多年的光阴,如同海啸般疯狂翻涌。
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是谁,这段记忆就是千百段楚沥渊想从脑袋里删除的屈辱记忆中最不值一提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