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沥渊面沉如水地从昏暗的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换上了一身粗布灰衣的刘忆苏和刘忆北。
由于不敢弄坏殿下的东西,人高马大的刘忆北此刻正极其滑稽地抱着那一摞粗劣瓷碗。
他们三人正准备动身,趁着天色还早,赶去城郊的铸铁窑收编剩下的旧部。
城郊的铸铁窑隐匿在一片荒林之后,终年飘散着刺鼻的烟熏味和铁锈气。
当楚沥渊踏入那座被火光映得暗红的破败砖窑时,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仿佛在瞬间凝滞。
窑洞里,三十几个赤着上身、被炭火熏得面目全非的汉子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铁锤。
他们原本布满麻木与警惕的眼睛,在透过滚滚热浪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与骇浪。
三十几个曾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铮铮铁骨,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十七年了,他们像见不得光的幽灵一样蛰伏在岭南的深山密林,又来到京城藏匿在这炼狱般的火炉旁,终于在今天,等到了他们的主君。
楚沥渊站在满地暗红的铁水与炭灰之间,那双深邃的黑眸一一扫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待到日落时分,楚沥渊选出六名身手不凡的生面孔,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短打。
他冷冷地扫过这八名即将随他潜入四王府的“护院”:
“出这扇门起,规矩就要立下。”
“日后进了四王府,不管是谁问起,都只能说你们是我从民间铁匠铺雇来的粗使护院。关于岭南、关于苏将军、关于这七年的岁俸,半个
;字都不许提。明白了吗?”
八位青年立刻神色一凛,压低声音抱拳道:“属下遵命!殿下放心,咱们弟兄就是死,也绝不吐露半句!”
说罢,刘忆苏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试探着问了一句:
“殿下……那若是王妃问起呢?也……也不说吗?王妃买铁锤时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咱们若是来历不明,恐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楚沥渊原本冷冽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痛楚。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如鸦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滚的自嘲。
“不能说。”
——也不必说。
他在心里苦涩地笑了一声。
那个女人,无论是十年前的元宵灯会,还是十年后的长街集市,她从来、永远……选的都不是我。
等时机成熟,她迟早是要回到那个光芒万丈的东宫,回到那个伪君子的怀抱。
他不能把这样一个秘密暴露在楚怀安的人面前。
而且——
想到在记忆中,曾经她也是那样粉雕玉砌被人捧在手心的小仙女,却因为生了病就被亲父冷落在别院八年。
我又何必,拿这些阴沟里的沉重往事去污了她刚刚见到的光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