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姓陈,您叫我陈二就成!”
直到走出卖炭铺子十几步远,确认那个老板听不见了,楚沥渊才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抱怨:“你刚刚拧我那一把,可真够狠的。”
“不狠你能闭嘴?”林窈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小册子上飞快地记着,“木材采购贪污几十万两,赏的药材也是拿次品充数,现在连个卖炭的都敢明目张胆地教唆我吃回扣。硬木炭三四两一车,银丝炭六七两一车——”
她拿笔尖把小册子戳得笃笃作响,举到他眼前:“赶明儿你回内务府,去翻翻往年冬天这几样炭的报账单。我的天啊楚沥渊,这内务府一年到头,到底从你们‘老楚家’的账上薅走了多少羊毛啊?”
楚沥渊抱着那一摞破碗,看着小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委屈地嘀咕:“可是父皇刚刚在御书房还教训我,说别为了那几十万两的木材去拼命……”
“楚沥渊,你是真傻吗?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林窈停下脚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这是两码事!”
秋日的街头人来人往,堂堂大楚四皇子就这样乖乖挨着一个小孕妇的训。
“这大楚江山都是你们老楚家的产业,你是大老板的亲儿子,你的命当然比什么都金贵!别说几十万两,就是几亿两金子也换不来你的命!”
林窈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是,钱归钱,命归命。我一直没倒出空来问你,你就是去北山采买个木材,到底是怎么搞的浑身是伤、险些把命搭进去?”
楚沥渊撇了撇嘴:“还不是太……”
“太子”那个名字刚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突然极其厌恶在林窈面前提到楚怀安,一丝一毫都不想提,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差点折在那个伪君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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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顿了一下,生硬地改口:“我们带了几万两银票,路上遇到几十个山贼想抢。后来你找的周先生说原来的供货商报价太黑,我就亲自带了人,跟两位老先生一起进深山老林里去找源头了,碰上了点意外。”
林窈听得目瞪口呆,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绝世大冤种:“楚老板……你手底下是没有人了吗?”
楚沥渊愣了一下:“你怎么跟我父皇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废话!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说!”林窈简直无奈地直摇头,“这种进深山摸底的活儿,你安排几个知根知底、身手好的手下护着老先生去干不就行了?你作为一个钦差,把把关、统筹一下全局不会吗?非得自己冲到第一线去跟山贼肉搏?”
她叹了口气:“我以前还以为,你们这些天潢贵胄的皇子,个个都是城府极深、翻云覆雨玩手腕的阴谋家。结果弄了半天,你还真是个凡事只会自己拼命的傻子!”
“楚沥渊,你给我听好了。”林窈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压低了声音,“内务府这块烂肉,你现在绝对不能贸然去割。”
“他们早就形成了一套从上至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系统。上面的人吃肉,下面的人喝汤。你若是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掀了桌子——”
林窈扬了扬下巴,指着刚才那个还在殷勤招呼客人的卖炭铺子。
“看到没?一旦你断了这条利益链,哪怕是那种最底层的商贩,也会把你当成断他们生路的仇人。到时候不用别人出手,光是这京城里千千万万个‘卖炭翁’,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这个堂堂四殿下给活活淹死!”
看着楚沥渊渐渐深沉下去的眼眸,林窈放缓了语调,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现代人的通透:
“水至清则无鱼。那些底层商贩跟着吃回扣,手段是不光彩,但那几两银子,说到底也是他们冒着风险赚来养家糊口的辛苦钱,你跟他们死磕犯不上,也抓不完。”
她抬起手,用那本记满了物价的小册子轻轻拍了拍楚沥渊结实的胸膛,眼神瞬间变得冷锐如刀。
“打蛇打七寸。你要抓,就要去抓上面那几个真正管事的大人物的小辫子!咬死那些一口吞下几十、上百万两的老虎,这才是你这个司库郎中该干的活儿,也是你爹把这活交给你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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