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灰土,草草屈了屈膝,语气像在自家巷口碰见了熟人:“哟,这么巧?你们也来内务府?”
楚怀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跟周围肃穆的宫墙和跪了一地的宫人比起来,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妹妹说话:“怎么又是这副样子,连个车子、轿子都不坐?”
目光掠过她发顶,没有看到那支他送的血玉簪,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簪子,可是不喜欢?”
林窈想到已经被自己抵了楚沥渊酒账的簪子,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有些心虚:“嗨,事急从权!内务府给我们送错了砖,我得赶紧拉回来退货!”
楚怀安这才看向她身后那三车金砖。
他只扫了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孙长利这是给老四备了份大礼啊。”楚怀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李财连忙从后面的车上滚下来,跪安请罪:“给太子殿下、太子妃请安!内务府送错了东西,王妃怕奴才们办事不利索,这才亲自跟了来。”
“那就一起进去吧。”楚怀安微微笑了笑,“正好老四今日第一天当差,退还金砖要走广储司的入库流程,说不定这还是咱们新任司库郎中接手的头一桩差事。”
林窈眼睛瞬间亮了:“真的?这事儿归楚沥渊管?那我可得好好难为难为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飞色舞,两只眼睛亮得像揣了两簇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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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到楚沥渊的时候,就好像她天然拥有对那个人发脾气的权利。
林窈对楚沥渊的这份熟撵让楚怀安有些介怀,但他仍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身后的林柔说:“别愣着了,快走吧。”
林柔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从林窈散落的长发上缓缓移到楚怀安的背影上。
她只是点了点头。
进了内务府的大门,林窈就像一只闯进了新地盘的猫,脑袋左转右转,什么都要看两眼。
内务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到处是捧着文书小跑的太监和抱着账册匆匆穿行的书吏,脚步声此起彼伏,忙碌得像一座永不停歇的蜂巢。
林窈左看右看找不着方向,逮住一个正抱着一摞绸缎匹头小跑经过的小太监便问:“哎,请问一下,楚沥渊在哪儿办公?”
小太监见一个散着头发、裙角沾灰的年轻女人,身后还跟着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回、回这位贵人的话……四、四殿下在——”
李财刚要上前带路,楚怀安却不紧不慢地抬了抬手:“不必了,我知道广储司在哪儿。走吧,我带你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林窈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林柔垂着眼帘,淡淡的看着这一切,只是无声地跟在后面。
九月初一,各宫刚发了下半年的月例银子,内务府正是一年里最忙的时节。
六大库房同时开库盘点,银库要核对各宫份例的发放明细,缎库要清点秋冬应季的绸缎调拨,茶库要备齐重阳后各殿的茶叶更替,几百号人围着账本和库单团团转,整个广储司乱成了一锅粥。
而楚沥渊,这位上任还不到半天的司库郎中,此刻正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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