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丽站在原地,紫云剑已经收回了鞘中,但她握剑的手还在微微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黑小虎刚才那几句话还在她心口翻涌,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从在黑虎崖上甘愿被扣为人质,到这么多时日以来的并肩作战。
她和黑小虎之间建立了一种越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彼此会意的默契。这种默契是战场上打磨出来的,靠的是无数次生死的考验。
但她始终在默契的外围筑着一道墙,一道用“我们是同袍”这句话反复加固的墙。
今晚,他用一条手臂硬接了本该劈在她身上的铁手,然后站在尸横遍地的官道上,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墙还在,但上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玉露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莎丽和黑小虎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
“哪个意思?”莎丽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她攥着剑鞘的手指用力得白。
“就是那个意思。”玉露说,然后快步追上了金风的队伍,留莎丽一个人站在官道上。
远处竹林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然后归于沉寂。金风在追杀残敌,这些乌合之众在失去头领之后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莎丽翻身上了枣红马,策马走到黑小虎身旁。她的目光在他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下次再用身体挡刀,我不需要你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但黑小虎听出了一些不同的东西——那平静是用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的。
“那道铁手本来是对准你的右肋。”黑小虎将马头拨向南方,继续朝张家界的方向前进。官道上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投在黄土路面上,正好和莎丽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的右肋在苍梧山受过伤,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接不住那一击。我左臂没受过伤,用一条手臂换你一条命,这笔账算得过来。”
莎丽沉默了很久。久到马蹄踩过的碎石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出咕噜噜的回声;久到路边的竹林重新归于平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们坐骑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我刚才说,‘带他走,我断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马蹄声淹没,“你说你不会让我一个人断后。那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了呢?”
“那就一起留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拇指在马缰上按了一下,但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和平时的节奏不一样——平时是按一下,顿一顿,再按一下。这次他只按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更多的思考。
莎丽没有再说话。她策马走在黑小虎身旁,和他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但那个距离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缩短了,短到两匹马的缰绳几乎碰到了一起,短到山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丝能拂到他的肩膀。
*****
黑小虎的伤口当晚开始黑。
起初只是一条细如丝线的黑纹,从铁手击中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是有人用墨笔在他的皮肤下勾勒某种诡谲的符文。莎丽是在替他换药时现的。
她拆开绷带的手顿住了,指尖悬在那些黑色纹路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上去。她的呼吸没有乱,脸色没有变,但黑小虎看见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她咽下了所有情绪的信号。
“是七星海棠。”
金风用两根手指搭在黑小虎腕脉上,闭目良久,睁开眼时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铁手上淬了七星海棠的花汁。这东西见血封喉,寻常人撑不过一个时辰。他能扛三天……”
金风没有把话说完。
是因为事先服了无常给的特有的抑毒药-百草丹。
但这副筋骨终究不是铁打的,黑纹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
再过几日侵入心脉,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