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名声比命还重,书生听完咂摸出不对味,他在此卖字虽仅仅月馀,然而孙大娘对他照顾有加,自然不会害他。
“烦大娘细细讲与我听,我不通世事,劳您教导。”
孙大娘可怜书生的身世,平日明里暗里地照顾他,书生也确实有如垂髫孩童般不太明白人情世故,听说之前一场大病绵延床榻数年。
“那门是个後门,正门乃是香归胡同里的秋水楼,抚云城里有名的青楼楚馆。”
“青楼是什麽?”
不出所料,孙大娘气得又翻白眼:“爷们寻欢作乐的所在,那里头的哥儿啊姐儿的,年幼时服侍主子,到了年纪就伺候恩客,年长的一身花柳烂病,早早就扔乱坟岗了。你看那公子俊俏,越俊俏的病越多,你仔细染上!”
书生之前病了数年,最怕再得病,听孙大娘这麽说果真怕了,垂目思索了半晌。
再说蔺如风和宫羽,在马车上忍俊不禁地谈起这个奇怪的书生,再如何美味,也是两个包子,兴致盎然地捧过来时,仿佛世上无有的珍馐。
蔺如风面上笑意不绝,宫羽莫名泛酸,下意识出言讥讽:“书呆子一个,人家要给他买四个包子,他还说只吃两个就能饱,怪不得瘦得一副穷酸相。”
蔺如风问道:“你如何知晓?”
宫羽冷哼一声:“我刚听到的。”
蔺如风缓缓点了点头,看那书生年岁与自己相仿,个头高了一些,却瘦得厉害,难怪写字那般粗陋也要出来卖字,恐怕没有其他糊口的本事。
如此珍惜吃食,饿着肚子还肯分给自己,倒是难得的品性。
马车走走停停,在一处诺大宅院的角门彻底停下,宫羽抱着琴先跳下了车,蔺如风踩着马凳缓步下来,一旁候着的家仆上来客套两句,领着他俩进去。
此处正是沈放的府邸,蔺如风来往多次熟门熟路,家仆将两人送到花厅待茶,就退出去了。不一会,就有沈放贴身的管事过来,领着二人穿过二进院来到沈放的书房。
沈将军本节制凉州兵权,与西鞑征战多年,抚云城破时立马奉旨东迁,浴血奋战夺回城池,在民间呼声极高。即使後来有许多绯色传闻,但瑕不掩瑜,有沈放镇守边关,百姓才可安居乐业。
外人不曾知晓,沈大将军其实真的爱琴,不仅爱听,还爱弹,每次盼着见蔺如风,不如说是盼着去弹蔺如风的韩娥古琴。
此琴据传有一百多年历史,由一段梧桐木经名家打造,有别于其他清亮高昂的声音,此琴异常凄婉悠扬,犹如女子伤心吟唱,故以周朝传世女乐命名。
沈放抚弄半晌,恋恋不舍地将琴还给宫羽,宫羽拿出漆灰拭琴。蔺如风和沈放分坐在宽大书案的两侧,案上摆放着十几封信札,蔺如风锁着眉头默默读完,将全部信札交给宫羽,宫羽再将信札放入门边的炭盆,不多时一股青烟升起,燃尽後又被茶水泼灭残存的火星。
沈放沉思片刻说到:“榷场关闭官道不通,草路日益繁盛,由此可知,大兴城驻军并非一时之举,东鞑妄想打牢根基徐徐图之,我们必需提前做好准备。”
大兴城据此以北七百里,当初侵占扶云城的那支东鞑兵将便驻扎在这里。虽然隔着长城,但宛若头顶悬着利刃,让人不得安寝。
官家不许通商,但抹不去民间交易的需要。关内普通布匹,出关就能换来厚实毛皮,利润何止十倍,由此民间偷偷北上行商之人络绎不绝,离扶云城最近的大兴城也逐渐热闹繁华。
“一连两个月我都没收到大兴城的来信,估计是被鞑子拔了钉子。由此三公子和金灵需得提前动身,只是定不下来如何联络。我们目前尚住在秋水楼,豢养信鸽过于惹眼,不如我们寻个由头搬出来住。”
沈放缓缓点了点头:“也是个法子,这些机巧术法宫羽擅长,便交给他吧。金灵姑娘走了你也不必继续待在秋水楼,另寻个住所倒也方便,谨慎行事即可。”
宫羽虽仍板着脸但心中高兴,搬出秋水楼自然远离是非,之前为了不露馅还得仔细算账与鸨母锱铢必较甚是心累。
蔺如风能是沈将军的座上宾,参与保家卫国的辛秘事,自然不是因为弹琴弹得好,他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沈放让他阅览的多是官家信息,除此之外,他还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更多是民间情报。蔺如风需要从中分析形势变化,测算鞑子驻军人数,判别东鞑与西鞑之间的莫测关系。
因此,草路的盛行,不仅是官方刻意疏于防范,更是有的放矢,便于民间消息往来。
蔺如风接着突然想起一件怪事:“记得最後一次南下的消息中提起一位萨曼图,只是确定今年的祭天仪式时他会莅临大兴城,城中便摆了三日流水席。将军,你可听说过此人?”
如此声势浩大,沈放自然知晓:“知道,传说他是天神腾格里降世,不生不灭之躯,曾受东鞑乌槐部先祖帮助,乌槐部能壮大到统一东鞑全仰仗他的神力。”
闻听此言,宫羽呲笑一声,蔺如风也不信此等鬼神之说,面对着鲜血淋漓的战场厮杀,一句神仙保佑能当免死金牌吗?
沈放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信,奈何鞑靼人笃信不疑,如今西鞑萌生归顺之意也是因为他们相信乌槐部是受天神眷顾之人,若有一日两部当真联合,我大齐就迎来了真正可怕丶强大的对手。”
听沈放如此言重,蔺如风与宫羽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