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机灵聪敏,用着怎麽放心。”宫羽这下彻底气饱了,撂下碗筷恨恨地说:“再过两年便及弱冠,我可不是孩子。”
奈何蔺如风与宫羽相识过早,甚至见过宫羽牙牙学语时的憨态,“我虚长你五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眼见宫羽要翻脸,蔺如风赶紧岔开话题,暗自叹气,有个正值逆反的兄弟,日子真是难过。
两个人吃完午饭,小谷收拾好便去清扫庭院,宫羽端着一个盆底刻着双鱼的铜盆放到东窗下矮榻的炕几上,蔺如风在塌上盘腿坐好,挽起宽袖,卸下养手的玉扳指,双手缓缓探入铜盆的温水中,浸泡片刻,拿起旁侧琉璃碗内一团桂花蕊捏成的澡豆,顺着指尖到指肚轻柔搓洗起来,等冲洗干净了再接过宫羽递来的大手巾,但并不急着擦干,先上下轻轻按压几下吸收水气。
宫羽起身往错金香炉里添拨了一点琼脂香,点燃後放到矮榻旁的小杌上,蔺如风擦完後将双手置于香炉上方,借着袅袅升起的香魂熏干剩馀湿气。
两个人难得地默契配合,全因着蔺如风金贵的一双手。
大齐国祚五十馀年,除了两年前扶云城的一次意外,大体算得上国泰民安,饱暖思□□,全国各地青楼楚馆日益兴旺,尤以江南妓馆花样最多。
无论何时,去得起青楼的都是富贵之人,一些文人墨客追求新奇有趣,有见地的鸨母重金网罗奇人能者只为招揽生意。
三年前,蔺如风便闻名天下,靠着一双妙手,博得“天下第一琴”的美誉。
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
去岁孟春时节,蔺如风应秋水楼之邀,带着宫羽从扬州府出发来到幽州抚云城,以一年百金的酬劳答应在秋水楼演奏两年。
分得清宫商角徵羽的世人又能有几何,大多不过是附庸风雅之辈,被“天下第一”的名号吸引,每日捧场的不可计数。但实难得见蔺如风,如张老爷之流只能花几百两银子请人入府,虽然肉疼得紧,但在亲朋中也算戴头识脸。
倒是也有例外,不仅只是象征性的给几两银子聊作车马费,还要蔺如风随叫随到,若是一时兴起更要在其府上留宿一夜。
此人便是镇守在抚云城的幽州节度使沈放。抚云城本是北方唯一与外邦行商的榷场,没想到两年前被居庸关外的东鞑骑兵突袭,当时守城的将士战死城下,抚云城曾被敌军占了数日。後来沈放奉旨迎战,抢回了城池,也封了榷场。虽然遭此大难,但抚云城作为北方长城沿线上的重镇,今日再现人烟阜盛的盛景。
世人皆传沈放是将星下凡,他本人确实英勇善战,如今年过半百依然精神烁然,时不时就邀请本地名伶去府上欢聚。常去的便有箫馆的妙意姑娘丶醉生阁的飞英公子和秋水楼的蔺如风。
俗语讲,不奸不贪之人,必是皇帝不敢重用之人,何况是带兵的边疆大员。有人说沈将军本性奢糜,也有人说此乃为臣之道也。
蔺如风例来对外宣称自己是清倌,卖艺不卖身,奈何沈放好色之名流传甚广,衆人不信,只当银子没使够,或者官位不够高,他蔺如风定有折腰的时候。
这话传得秋水楼的人也信了,连带着清秀俊朗的宫羽背地里也遭人非议。
有人曾拿着金子敲开桂娘的门,桂娘身量高挑,八尺有馀,颇有些好汉一条的架势,看见送上门的金子也不免心动,不敢明着说,私下让小谷递话。
小谷到底跟养大自己的桂娘一条心,大着胆子探了两三次口风,差点被宫羽赏一巴掌,这事才算罢了。
由此也有人传言,蔺如风本性喜爱女子,迫于权势才委身沈放,平素在秋水楼里,与他相好的姑娘就多得很,尤其是当红头牌金灵姑娘。
这流言倒是真假参半,金灵姑娘确实与蔺如风交好,常常来西跨院寻他闲聊。
正值午後最热的时辰,金灵守着冰盆仍止不住地满面香汗,婢子在身後摇着团扇也送不来一丝清凉。
蔺如风坐在对面无可奈何:“日头这麽烈,你还过来干什麽?”
“我来找宫羽的,他躲哪去了?叫他出来。”
他俩此时坐在正房厅堂里,敞着大门,东西两侧内室的窗子也都打开通风,堂中放着两个冰盆,一左一右地守着金灵。
本朝世风并非崇尚女子体丰,但金灵却润而不胖,丰满得宜,举手投足别样风情,是秋水楼的另一个金字招牌。
“你总逗他,他还是孩子。”
金灵呲笑一声:“我十八岁都扬名四海了,没个一丶二百两休想见我一面。我巴巴地来见他,他倒不识趣跑了。”
蔺如风叹了口气,让守在门口的小谷去找宫羽,金灵信不过小谷,也遣自己的小婢女跟着一块去。
看着二人出了院门,金灵又瞧了瞧几处窗口,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前任司马家的赵三公子你可识得,近日被我迷得失了心肝,挖空家底讨我的好。”
看似炫耀的言语却是让蔺如风瞬时愣怔,慌得心跳都漏了一拍,擡眼疑惑地看向金灵,金灵深深了吸了口气,勉强收束心神,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