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是孟家家主孟绪清,以及他“唯一”的儿子孟成归。
春宴嘴角噙着笑,看他们父子俩朝她走过来,看孟绪清脊背上越来越重的山,看孟成归面上越来越沸腾的水。
正如她一开始所想的那般,孟绪清被自己的选择日日夜夜地折磨着,他想求一个心安,求一个原谅,于是不顾非议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尽数教给珠闫的儿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孟成归就是下一任孟家家主。
而孟成归也没有让她失望。她只把他向前推了一步,他就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没等他彷徨,另一双手接住了他,带着他往前走。他意识到这一点,试探着跑了起来,而那双手仍牢牢地接着他,让他以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跌倒。
她从延季那听了不少孟家公子的事迹。
自从李竹馨带着孟毅离开孟府後,孟成归的威胁消失,他就扯下了那张僞装的怯懦的皮。他开始打骂妖奴,等他发现这些先前露出鄙夷的贱奴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求他放过时,他终于感受到了某种变化。
于是他变本加厉,从打骂妖奴,到随意杖杀,妖奴们怒不敢言,只因他现在是孟府唯一的继承人。
孟绪清知道这一切,但他放任了。
或许是出于补偿的心态,或许是心生疲倦,没有再多的力气去把一棵长歪的野草给拨正。
当然,孟成归能长得这麽歪,其中自有春宴的功劳。孟成归身边最亲近的小妖,就是她放在他身边的。但她并没有让那小妖去撺掇怂恿什麽,她对那小妖唯一的命令就是,无论孟成归说什麽做什麽,他只要附和着说一句“您可是孟府的公子,您做什麽都没错”而已。
有时候,你不需要教一个人如何作恶,你只要在对方握住刀时,笑吟吟地说一句“你想做便去做”就可以了。
父亲的放任,身边亲信的恭维,让孟成归愈来愈膨胀,就像此刻,他不满足于落後父亲一步,而是与父亲并肩前行,挂着张扬得意的笑,想要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孟家主。”春宴始终含着笑,等他们走到跟前时,才出声唤了一句,没有下文。
果不其然,孟成归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瞪了她一眼,连表面样子都不愿意做。
孟绪清咳了一声,送上代表孟府的贺礼,说了些祝贺的话,末了又转头对李月参低低道:“虽然你并不是她的孩子,但我仍感激你陪伴了她四十年,让她不那麽孤单。愿你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孟成归对李月参这号人物略有耳闻,此时听出了父亲话语里的亲近之意,像只被侵占了领地的幼兽,立刻阴凉地看向李月参。
只是,没等他收回视线,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更为庞大的威压,挟着凛冽的寒风,像刮骨刀一样试图在他的身上刮下一层血肉。
在这层威压下,他白了脸色,明明不再是小城里毫无本领的小妖了,可发颤的双腿就像本能一样,提醒着他,他还不够强大。
而威压的源头——春宴,不过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又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对孟绪清笑了笑:“孟家主,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她把话题扯了过来,不让李姑娘为难。
孟绪清也意识到李月参大概不会再同他说话了,眼眸暗了暗,离开的身影比来时又苍老了几分。
他的外表是壮年,可内里已经被回忆的流沙不断冲洗着,变成糜烂不堪的一团死肉。
孟成归跟着父亲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阴森森的目光在父亲和春宴两人之间流转。
礼生继续按流程喊着权贵世家们的名字,他们一个一个地走上前来,送上贺礼,送上祝福,所有的算计都埋藏在笑容之下,好似真的希望她们长长久久。
春宴知道他们都在说谎。
可是没关系,她喜欢听。
好像听得多了,谎言就能成真。
她和李姑娘一定会长长久久。
这个环节结束後,春府的小妖们如游鱼一般在宴席间穿梭,将玉盘珍馐摆在每一位宾客的面前,无论多少真情或假意,美食的香味总是真实的。
宾客们开始享受山珍海味,春宴捧起她自始至终没有放开的手,慢慢移到唇边,在李姑娘冰凉的手指上印下一个潮湿温暖的吻。
“李姑娘,我们先回房吧。”
她露出个潮湿又温暖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