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她装得再良善又有何用?
大街上李姑娘的转身离去,酒楼里何三少的口出狂言,何尝不是在一遍遍地刺激她?
“李姑娘,我说过,这一日您只能看着我,念着我,不许记挂任何人,您好像没有做到呢。”春宴说着,将囚月从桌上拔。出,用巾帕细细地擦拭刀尖残留的血迹,微笑道。
好像有一根因绷紧到极致而颤颤巍巍的弦横在她们之间,到底是崩断还是松弛,取决于李月参的下一句话。
李月参擡起眼睫,望住她,忽而向她伸出葱白如玉的手,叹道:“走吧,春宴,不要为旁人浪费许多时间,我带你去街上买点小吃。”
擦着刀刃的巾帕顿了顿,像是有一瞬间忘记了下一步动作。
她知道李姑娘的示弱退让是为了稳住她,让她不再失控随手杀了何三少,可她就是那般不争气,没有丝毫迟疑地就将手伸了过去,主动地拉住李姑娘的手,默不作声。
在衆人的目光中,李月参牵着春宴离开了酒楼,有人认出了她们,有人没认出来,可不管是哪一方,都无人敢阻拦她们,春宴那狠绝的一刀和精湛的咒术已经向他们展示了随意阻拦的後果。
直到走出酒楼,回到大街上,喧闹的人声才再次将她们包裹。
李月参牵着她往前走,她便乖乖地跟在她身後,视线牢牢地黏在她们相握的地方。
这一次,李姑娘拉住了她。
然而她又能拉住她多少次呢,下一次她再要离开她,是不是就是她拉不住的时候呢?
前面的人影停了下来,她擡眸,看到李姑娘停在了卖糖葫芦的商贩面前,沉思了一会,松开她的手,指了指糖葫芦,温声问道:“吃甜的吗?”
她感到指尖泛起冬日冰潭的冷来,缩回到袖子里,又恢复成乖巧安静的模样,笑道:“吃。”
李月参买了两串,都递给了她,斟酌了一路的话慢慢说着:“你知道医司说我还有多少年可活吗?用药续着也有到头的时候,断了药则堪堪五年,亓明烽不是没找过治本的良方,但你也知道,我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妖丹破损,不受控制的妖气一遍一遍侵袭我的身体,及至现今,已是回天乏术。”
春宴听着,忽然发觉嘴里一股苦味,看来这糖葫芦也没有那麽甜。
“你道我心善,我不过是能救的便救了,顺手的事罢了,并不算什麽。我这短短一生,都是被推着走的,前面四十多年被困在一处偏僻的宅院里,後二十多年又被亓明烽带进府里,其实我没有为自己,或者为我在意的人做过些什麽。”
李月参望着春宴,忽而露出一个浅而淡的笑容来,像是平静湖面上绽开的一圈涟漪。
“这次去混沌城,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想寻求一个真相,也想为你找到一条出路,这是我在剩下的日子里唯一想做的事,能做的事。除此之外,我能顾及到的事太少了,人的精力就这麽多,用在这里,便空着那里,你明白吗——我有心无力啊。”
她的语气温柔缱绻得好似情话,却将她的胸口血淋淋地剖开。
春宴松开手,任由糖葫芦与她的心一同摔落在地上,嗤嗤地笑起来。
“李姑娘是觉得,我冷静下来了,便听得进您这些自以为诚恳的肺腑之言吗?”
她上前一步,以一种逼视的姿态对李月参说:“那如果,您能长长久久地活着呢?若您还有许多许多年可挥霍,哪怕您无所事事,也不算虚度光阴,您会愿意把精力花在其他事情上吗?”
没等李月参开口,她“啊”了一声,紧紧地盯着她,说:“我忘了您惯会说些取巧的话,那我再说得详细一点——若您有了这‘力’,您会将‘心’放在我这里吗?”
在她的目光中,李月参避无可避,终于迫不得已直面这个她不愿思索的问题。
像是有层膜覆在她们的耳边,阻隔了一切的声响,行人来来去去像鬼魅的影子,只见动作不闻声音,商贩无声地吆喝着,脸孔滑稽又诡异。
烈日照耀着每一处,除了她所站立的地方,因此她才在青天白日下感受到一种只有在没有孤月与残星的漫漫长夜里才能感受到的寒冷与惶恐。
这一日,过得实在漫长又短暂。
终于,她在万籁俱寂中听到李姑娘的回答。
“不会,我自顾不暇。”
“……”
那一刻,似是有千万剑锋刺入春宴的身躯,汩汩的鲜血从每一寸肌肤里冒出来,像滚烫的岩浆,眨眼间便覆盖了荒芜的土地,她痛极又恨极,脸上的笑容僵硬又难看,但她已然没有知觉,不知道自己还在笑着。
“可能李姑娘还不清楚……”春宴的眼睛又红了起来,像是被抛弃的可怜巴巴的小兽,语气却是咬牙切齿的,“我是亓明怜的金刀,整个亓府除了她以外没有人敢越过我去做事,我若下了死令,无人能够离开亓府,即便是您也不行。当然您可以写信给亓明怜让她下令放您离去,只要您的信能送到她的手里。或者,您也可以等她从雁城回来,只要您能见到她。”
李月参惊地後退一步,原先的从容淡定荡然无存,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春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李月参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