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妹妹也对亓明烽有意,那便是皆大欢喜,若始终无心,等他夺得家主之位,便可将她迎回李家。
谁知算盘打得再响,也防不住有人把算盘砸烂。
“褚山上亓明烽是死于亓明怜之手吧,手足相残也不算是什麽新鲜事了。只是,原谅兄长多嘴问这一句——月参,你参与其中了吗?”他紧紧盯住她。
李月参吹走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温声说道:“兄长已经从亓明怜对我的态度中猜出来了罢,褚山一战,我出了一点力。”
他皱起眉头,嗓音有点冷:“他是不是做了什麽事冒犯了你?”
妹妹的脾性他是清楚的,淡得很,很少有事情能触怒她,亓明烽一定是做了什麽不可饶恕的事,使她头一回起了杀心。
“是。”李月参点了下头,茶杯里的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一下。
李月泓怔了下。
她的厌恶已经毫不遮掩,他甚至産生懊悔,当初不该让亓明烽带走她,可恨那时他正跟大哥李月淞斗得如火如荼,自顾不暇,又不想把她卷进来,只好让她前往雁城。
“这场混战最终会以亓明怜的胜利结束,她有这个本事。”她收起那点锋芒,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兄长在那之前向她抛出合作的橄榄枝是正确的,只是与狼共舞需得万分小心。”
李月泓问道:“你怎知我是来与她共谋合作之事的?”
“亓家内斗,其他的家族也想从中分一杯羹,犹豫迟疑只会让他人抢占先机,而在尘埃落定之前的合作更显诚意,是以有魄力有野心的人会提前下注,就看最後鹿死谁手。”
“你说得有理,不过——”李月泓向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弯起眼眸笑道,“我是来看你的,顺便跟她合作一下。”
她也跟着浅浅一笑。
“对了,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我已经有些眉目了。你想找的那个小妖,萄红是吧,前些日子她在混沌城出现过,我已经派人把她从妖贩手里买下来了,一日三餐地照顾着她。”李月泓说着,顿了一下,静静地注视着她,“还有你的母亲,曾经是混沌城红阙楼的魅妖,如果你想探听她的过往,或许从红阙楼查起比较方便。”
话毕,气氛沉寂了一瞬,窗外的虫鸣变得模糊而遥远,天边的青白彻底暗沉下来,深蓝的夜幕笼罩四景大陆。
李月泓伸手在灯芯上拈了一下,一簇小小的火苗就从中跃出,照出他关切的眼睛,也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与他想得不太一样,她并没有什麽反应,像是早早预料到了一般,说道:“看来必须要去一趟混沌城了。”
又擡起眼睫,盯着他,有那麽一瞬他觉得自己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暴露在她*的面前,一览无馀。
“兄长,母亲她曾是红阙楼的魅妖这件事,你是最近才得知的吗?”
他这个妹妹啊,心思通透到可怕。
他展开折扇,心虚地摇了几下,火苗被吹动,墙上的人影随之摇晃。他说:“大概……六个多月前就知道了。只是那时候你在亓明烽的府里过得好好的,我就想着能拖一会是一会,让你清闲日子再久一些,谁知成了这麽个情况。”
她知道的,李月泓其实对她母亲珠闫不屑一顾,也毫不在意珠闫的过去。但她并不为此恼怒,或者说恼怒也无济于事。因为这是天底下所有的大妖对卑贱妖奴的轻视,她并不能改变他们的观念,若要计较这些事,只怕夜夜气到不能入眠。
母亲的过往,只要她一个在意足矣,太多的人只会有太多的口舌。
“你要去混沌城,我也不能拦着你,虽然我私心更希望你能跟我走。李家虽然不能回,但给你安置一处无人打扰的宁静院落还是小事一桩,在那里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不必顾虑任何人。”
李月泓说着又殷切地望着她,还在希冀她能回心转意。
明黄的火苗映照着她琥珀色的眼眸,像是发着柔和光亮的玉石,她温和地笑了笑,笑容里有许多无奈:“你们总是圈出四四方方的一角来保护我,但红墙会被推倒,院子终会萧条,府邸也会毁于战火,只有走出去,‘我’才会存在。”
就像她在亓府这麽多年,从来也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暂住的客人。她的心从不在此处。
李月泓凝视着她,半晌紧绷的状态松弛下来,一双桃花眼眨了又眨:“我该知道的,从你不安分地撺掇我带你翻出那红墙开始,你就不是个乖乖听话的性子。”
哪怕後来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他这个妹妹也从来没有胆怯过。
不过,说到离开……
李月泓猛地合上折扇在手心一顿,问道:“那个金刀春宴,你与她相识吗?”
她静静地反问道:“兄长为何这麽问?”
李月泓道:“我想带她回李家,她让我来问你,说你若同意,她便跟我走……听这语气,你们似乎很熟稔?”
啪嗒。
李月参将茶杯放了下来,杯底与桌面轻轻相撞,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莫名令人心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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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月泓离开院子的时候,天色宛如浓黑的绸缎,其中零星点缀些星屑,唯有一轮皎皎明月孤高地悬于一角。
府里四处都挂着灯笼,荧荧火光在里间闪烁,与地面上随处可见的石灯交相辉映,倒把这暗夜衬得亮堂堂的。
一个人影就立在不远处的灯笼下,夜风轻抚她的面容,有种惊异的美在光下熠熠生辉。
“你怎麽还没走?”李月泓挑了下眉,问道。
“还未得到李姑娘的答案,我又怎敢先行离开。”春宴从光中一步一步走向他,神色短暂地隐入黑暗中,又在下一处显露出来,她微笑道,“李公子问了吗,她可同意?”
李月泓看着她,先前让他惊叹不已的美貌,此时仿佛变成了一把砍向他的利器,他再生不出一点旖旎的心思。
在缄默中,他回忆起那时李月参的神情。
很平静,眼里没有一点波澜,只是盯着他,那些他熟悉的笑意纷纷隐没,只馀一片深不可测的潭水。
并没有一丝冷意,却莫名让他脊背发寒。
“兄长,我知你风流多情,喜爱美人也善待美人,此为私事我从没有置喙。只是,春宴她不同。”
李月参像是怕他不以为意,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缓慢。
“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别有用意,别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