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葬褚山10
这几日,亓府上上下下都提着一口气憋在喉头,生怕喘得大声了点就会招来亓家主的一顿斥责。
衆人都道是冯川之死使得家主烦心倦目,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单单是如此。
亓明怜问他要一个人。
“我府里这麽多婢女,怎的偏偏挑中了她?”亓明烽握着书卷的手指僵硬了几分,白纸黑字,乱成一团。
他若是擡眸,便会对上亓明怜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看着兄长挣扎自困甚是有趣,连带着入口的水晶马蹄糕也比从前甜了几分。
“我也好奇,兄长府里这麽多婢女,怎的偏偏舍不得她?”
亓明烽仿佛被人拿木棍戳了一下心窝,内里轻飘飘地颤了几颤,他终于擡起头,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傲和不屑:“不过是一个贱婢,送了便送了,只是总得知道缘由,她是哪里入了吾妹的眼。”
“我以为兄长知道的。”亓明怜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尖上的蔻丹衬得那双眼愈发漆黑,“她这里满满的都是野心。你知道的,这样的人最对我胃口。”
他当然知道,亓明怜的一个小怪癖就是喜欢看野心勃勃的美貌婢女不断地往上爬,又不断地跌落下来,这种希望被一遍遍碾碎的过程令她愉悦。
“哪个人没有野心呢,哪怕是我府里烧水的婢子都想着往上爬,全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罢了。”他嗤笑一声,冷淡地盯着她,“如今我府里死了两个人,在嫌疑洗清之前,谁都不能离开。”
“兄长这样说,倒像是要把我也扣下了。”亓明怜摆弄手中的折扇,倨傲地笑了下,“她若是清白,离开又何妨。她若是凶手,以一己之力悄无声息地杀了曾经的金刀和出色的婢冠,兄长何愁金刀之位无人替呢?其实说到底——”
层层叠叠的裙摆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音,她探过身,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捏着扇骨,扇子顶端抵在他的心口上,她微微笑道:“不过是兄长的心,乱了。”
扇骨猛地被一只手死死握住,手背上青筋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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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明怜离开雁城的那个傍晚,春宴与李月参在院落里分别。
“该嘱咐的我已经嘱咐过了,你这般聪敏,想来不用我挂心,只一点,好好照顾自己。天下的药我都替你尝过了,很苦,你莫要喝。”
她应了声,身後是铺满天际的赤色云霞,再远些是一条望不到头的路。
“李姑娘,您等等我,我很快便会回来接您。”
春宴的声音混在风里,缥缥缈缈的,送入李月参的耳中。
李月参温温地笑了笑:“好。”
春宴离开的当天晚上,李月参倚在窗边看着书卷,跃动的灯火一跳一跳的,偶尔哔啵一声,引得她有些出神,等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短暂地思念了一下。
与前世那四年的思念不同,这次思念有终期。
雁城和莲城相隔一千里,平日书信往来快些不过两日,春宴顶着练字的名头三天两头寄来一封,大概是顾忌着亓府的信都绕不开亓明烽的眼线,信上没有提及她们的谋划,大多都是些闲话家常,末了总是要问她,李姑娘瞧着这字可算入眼?
有道是天道酬勤,这一封封的信垒起来,还真把这字垒出个凌厉疏狂来,与她的已有了七分像,想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
对春宴,她从不吝啬赞美,落笔时几乎能看见得了夸的春宴抿着唇,看似平静实则唇角挑起的明媚模样,搁了笔才意识到,唇角挑起的何止春宴一人。
【练字辛苦,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切莫劳心伤神,累坏了底子。】
莲城很快又奔出一匹马,携着一封信,这次信里还夹着一幅小画。
【请姑娘安心,奴婢白日虽得了不少差事,但已然习得浮生偷闲之法,颇为自在。注:信中附上的小画便是奴婢偷闲绘上的,差一点被亓大人发现了。】
李月参展开信中小画,虽只有寥寥几笔,依然一眼认出这是在树下练刀的春宴。
伸出的枝条上还挂着粉嫩的花苞,相较于上一次画她时的细腻,春宴画自己则潦草许多,也可能是这片刻偷闲得来不易,若是再添几笔,这小画就落在亓大人手中了。
李月参含笑回信。
【待花开,再赏人。】
这次,春宴小小地抱怨她回字太少,但还是附了张花开的画与她,树上的花还没开,画的是临窗的一盆白色月澜花,仅有三朵,花瓣上有浅色的波纹,粗粗一看倒像是三捧弯月。
【莲城有种花,名月澜花,奴婢觉得很像您,便买了一盆放在窗前,日日夜夜地看,他们说花儿哪像人,奴婢这才恍然,是奴婢太想念姑娘了,看花时总见您。】
李月参轻声叹息,想了想,提笔写道:
【近来总觉院中安静,以前不觉,想来是在怀念某种习惯。】
隔了五六日,她才收到春宴的信。
【奴婢落笔犹豫不决,实乃心中纠结,一面愿姑娘有人侍候,排遣寂寥,一面又生妒意,怕姑娘得了这个,忘了前个,故拖了些时日,姑娘勿怪。】
说着“姑娘勿怪”,其实眉头都蹙成小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