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站在村口,从清晨站到正午。
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青色袍服,头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脚上踩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满了露水和泥巴。他已经在村口站了很久了,久到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王婶挑着水桶经过,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点点头,王婶又问等谁,他说等我师兄。王婶走了,李大爷赶着牛车经过,也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又点点头,李大爷又问等谁,他还是说等我师兄。李大爷也走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边滑。墨尘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怕自己一走开,师兄就回来了,就会错过。
下午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两个小黑点。墨尘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两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能看出人形了。走在前面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袍服,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墨尘看着那个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了。
他跑了起来。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脚不是在踩地,而是在飞。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头散了,木簪掉了,他也没捡,就那么散着头跑。
凌昊看见了他,停下了脚步。
墨尘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头散了一肩,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凌昊,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确认师兄好好的,没有少胳膊少腿,没有受伤,没有流血,魂魄也还在——虽然少了一半,但人还活着,站在他面前,好好的。
墨尘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师兄,你回来了。”
凌昊点点头。
“我回来了。”
墨尘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在凌昊前面。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轻快,像是在跳舞。凌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很多年前,在玄宫的山道上,墨尘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小兔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桂花树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墨尘走进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去喝水,不是去洗脸,而是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摸上去扎手,但墨尘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这棵树还在。
沈青跟在后面走进来,看见墨尘摸树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开始烧水做饭。冰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目光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竹林。
衍清没有回来。她还在外面找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古籍,找那些也许永远都用不上的办法。但她留了一封信,压在石桌上的茶壶下面。墨尘拿起信,拆开看了,信上只有一句话“欠你们的,我会还。”
墨尘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不知道衍清欠了他们什么,但他知道,衍清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
晚饭是沈青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有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墨尘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条鱼,啃了三块骨头。吃得肚子溜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师兄,我吃饱了。”他说。
凌昊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
墨尘嘿嘿笑了。
吃完饭,沈青收拾碗筷,墨尘去烧水,说要给凌昊泡脚。凌昊说不用,墨尘不听,固执地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木盆里,端到凌昊面前,蹲下来,伸手去脱凌昊的鞋。
凌昊拦住了他“我自己来。”
墨尘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师兄,让我帮你。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脚一定很累。”
凌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没有拒绝。
墨尘把凌昊的鞋脱了,把他的脚放进热水里,用手捧起水,浇在他的脚背上。水很热,烫得墨尘的手指红,但他没有缩手,一下一下地浇着。
“师兄,你的脚好瘦。”墨尘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凌昊没有说话。
墨尘又说“你在那个地方,是不是吃不饱?”
凌昊还是没有说话。
墨尘低下头,继续浇水,浇着浇着,一滴眼泪掉进了木盆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掉,掉进水里,溅起一朵又一朵小小的水花。
凌昊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别哭了。”
墨尘摇摇头“我没哭。”
凌昊没有再说什么,就那么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感受着他头的温度和柔软。
那天晚上,墨尘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搬了个枕头,铺在凌昊床边的地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凌昊看着他“你睡地上干什么?”
墨尘说“地上凉快。”
凌昊看了一眼窗外——春天的夜晚,风还带着寒意,哪里凉快了?但他没有戳穿,只是从床上拿了一床多余的被子,扔给墨尘。
“盖上,别着凉。”
墨尘接过被子,裹在身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蚕蛹。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床上的凌昊。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