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书禹也微微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既是这样,那得赶紧,趁着还未动筷,让堂倌把君君喊回来,撤掉一部分菜才是正经,免得浪费。”
正说着,陆晚君已吩咐完堂倌折返回来,一推门便见三人都望着自己笑,不由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疑惑:“……怎么了?”
周云裳笑着将她拉过来,把方才李云归的“揭发”又说了一遍。陆晚君听着,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李云归一眼,低声辩解道:“……饿着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想吃,看着菜单便觉得样样都好。”
她这难得流露的、带着点窘迫的实诚模样,更是逗得周云裳笑个不停,连彭书禹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
最终,还是在周云裳的主持下,撤换了几道重复口味的菜肴,饭毕,略作休息,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城郊梅林。
汽车驶出繁华的城区,窗外景致逐渐变得开阔疏朗。越靠近梅林,空气中似乎隐隐浮动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
待到车在林外停稳,众人下车,眼前豁然开朗。但见漫山遍野的梅树,枝头缀满了或红或白或粉的梅花,宛如一片绚丽的云霞落于人间。
“真美啊!”李云归忍不住轻声赞叹,几乎是立刻便举起了手中的相机,捕捉着这动人心魄的景致。
陆晚君走到李云归身侧,看着她专注拍摄的侧影,目光柔和。“冷么?”
李云归放下相机,转回头看她,摇了摇头。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眼睛里却映着满山芳华,亮得惊人。
众人沿着小径缓缓前行,梅香愈发浓郁,萦绕在呼吸之间。脚下是微润的泥土,四野静谧,唯有风过梅梢的簌簌低吟。
走在前方的彭书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掠过眼前千株竞放、红白交织的芳菲胜景,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欣赏与惬意。她侧身对周云裳、李云归与陆晚君温言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诗。我们不妨效法古人,即景联句,一人一句,凑成一绝,以为今日之纪念,如何?”
彭书禹持家多年,平日寡言少语,难得有这样的兴致,说明她此刻是高兴极了,周云裳见状,便道:“这个主意好,不过我读书少,可不懂什么连句。不如今日,我来做个裁判吧。”
“妈,”陆晚君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看向周云裳,“做裁判可是要明辨词句高下、格律工拙的。您既自谦不通此道,这裁判的权威,怕是……”她刻意隐去后半句,笑意却更深。
“诶,你这个小黑人!干什么?瞧不起你妈呀?”周云裳闻言,柳眉微蹙,佯装恼怒地伸手作势要打。陆晚君正欲笑着躲闪,却忽觉身边人好似不经意地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她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身后。她抬眼看过去,只见李云归亭亭而立,面向周云裳,脸上是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只是恰好站定了位置,并无他意。
周云裳见没打到,便连瞪了陆晚君好几眼,随即下巴微扬,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嗔道:
“我连不出句,难不成还听不出好赖吗?好听的就赢,不好听的就输。我是裁判我说了算。”
彭书禹见她们母女斗嘴,眼中含笑,也不阻拦这等天伦之乐。她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投向那遒劲的梅枝与疏落有致的花影,清声吟出首句:
“寒香凝素魄,玉骨破苍苔。”
“哦哟,不得了,这一句似是很有威力的样子,听着也好听。云归,压力可给到你啦。”
此句一出,周云裳立刻抚掌,而后看向李云归。
眼下,她需承接上句的意境,并有所生发。李云归微微一笑,凝神片刻,目光掠过梅林间被寒香浸透的空气,以及那看似沉寂却蕴含生机的冬日景象,随即接道:
“影瘦宜新雪,心芳逐霁开。”
“嗯……”周云裳听罢微微沉思,道:“听着也好听,这可难办了。”
思索片刻,暂时得不出结论,周云裳于是拍了拍陆晚君的肩膀,道:“小黑人,该你啦。”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晚君身上。她需收束全诗,更要意境升华。连句的难度瞬间达到了顶峰。
陆晚君望向这凌寒绽放的梅林,目光落在李云归因巧妙接句而神采奕奕的侧脸上,有些出神,却随后心中一动,有了一句,朗声道:“不须青帝问,自有春风来。”
此句一出,彭书禹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微微颔首。连周云裳也静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自有春风来’……好,这句听着就让人觉得,什么难关都过得去,还真不错。”
“君君此句,立意超然,收束有力,甚好。我们这首联句,虽为即兴,却也完整,意境贯通了。”
“正是呢!今日这梅林联句,彭大夫人起得高洁,李云归承得灵秀,陆晚君结得磅礴!只是……”周云裳摇了摇头,遗憾道:“云归这句影瘦宜新雪,好听是好听,可惜今日无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周云裳虽然不通文墨,裁判得却不偏颇,比起其他二人,李云归这句意境虽好,可若无中生有,便又落了下风了。
话正说到此处,天空便飘起了细细的雪来,初时只是零星几点,宛如探路的精灵,悄无声息地落在众人的肩头、发梢,以及那暗香浮动的梅枝之上。
“下雪了!”李云归第一个察觉,她惊喜地低呼出声,仰起脸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周云裳先是一愣,随即抚掌欢笑,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喜悦:“哎呀呀!这可真是……我刚说无雪,这雪便来了!云归,你这句诗竟是能召雪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