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转过身,无视身後所有的人,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宽阔的草坪。
……
格兰芬多宿舍里,哈利把窗帘「唰」地一下拉上,拉得比当初在哥本哈根独自消沉时还要严。
他把外衣脱掉,领带都没解,便整个儿裹进了被子里,把头埋进枕头,半张脸都捂住。
罗恩去找赫敏吃饭了,自己胃疼的藉口令人信服与否都无所谓。他也确实是有些胃疼的——左手摸索着按到腹部拧住的地方,紧紧按住,好像这就能让疼痛减轻一些。除此之外,哈利倒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到夜晚最多还有十二个小时。没关系,他一个一个小时数过去了就行。等回到梦里,他就再数十二个小时……也许会更少。就这麽数着过,什麽也别想,什麽也别想,过去了就行。从前许多次煎熬的时候,他都是这麽过去的。小时候洗碗,他数的秒数能比时钟还准。
一秒种,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年,两年……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没有什麽是过不去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窗帘後的光影从暗变亮,又变暗。屋子里的颜色从赭红变为正红,又不着痕迹地深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手机静音後耳中什麽声音都没有。这样绝对的安静给人造成一种空旷的错觉,好像他确实什麽也感受不到了,心里平静得如同沉睡一样,就连呼吸都韵律平缓,起伏微弱。
有那麽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闭着眼睛睡着了。只不过他明白得很,明白那场梦境结束前,自己是怎麽也不可能在白天睡着的。
而结束多半就会在今天。太阳岛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完全没有关系。他知道的,他可以的。
「再不畏惧孤独,再不奢求相依。」
「哐当」一声,卧室的房门被一把推开。
哈利把眼睛从被子枕头里挪出来,只见纳威正掰着一个橘子,嘴里哼着歌走进房间。他明显我没有注意到对床上躺着一个人,因此在哈利受於良心所迫丶坐起来告知自己的存在时——着着实实吓了一跳,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橘子滚落在地。
「哈利!」
纳威惊叫一声,见到对方息事宁人地摆了摆手,又窘迫地微微红了脸。
「抱丶抱歉……我没看到你在,完全没看到……」
「没事的,纳威……」
哈利摇了摇头,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没有要再躺下去的意思。窗帘的红布又一次变暗,他望着上面的纹路不说话,想到刚刚的天还是晴朗的。他不愿拉开窗帘,也就无从得知现在是否多了一些云。
脑海中的「天空」怎麽都定格在了昨夜天鹅海之上。他知道那片海会一直蓝下去,和万里无云的天际一起。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之後,离开了那个世界的自己又算身在哪里。当一切结束,过去的九个月是否会像从未存在过。
这是所有梦境最为本质的哀痛。
当它的存在於现实毫无意义。
「你还好吗……哈利?」
突然,纳威小心翼翼的声音钻到了脑海一片蓝。哈利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自己的室友。只见他站在对面书桌前,认真注视着自己。
「我没事。」
哈利实话实说道。
至少,他认为自己是在实话实说。
然而纳威——作为洞察力十分平均的一个格兰芬多——似乎并没有接受他的话。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最终侧身从自己书桌里抽出什麽东西,抿着唇思索了几秒,走到哈利床前。
「我……我昨天捡到了这个。我想这……应该是你的?」
纳威支吾着说,将一张纸片一样的东西递到了哈利面前。後者看清上面的图案,眼皮反射性地颤了颤。
那是他昨天才揉起来扔进垃圾桶的明信片,上面的塞里雅兰瀑布皱得像是拼图碎片。瞬间的慌张与心跳之後,哈利很快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写上收信人的名字。
就算不是这样,这张卡片也再不代表什麽了。
它只让他刺痛。只让他哀伤。
「我不是故意收起来的……」纳威小声地说,脸红得好似自己才是秘密被发现的人,「打扫卫生的女士收垃圾时袋子破了,我帮忙的时候瞥见了上面的水彩画,觉得很好看……」
他看上去实在窘迫到了极点。哈利於是不得不坐直一点,挪开堆在身前的被子。
「这不是什麽事,纳威……」
「我没想到後面有字!」纳威听上去有些着急,「我不丶不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不是,我是说,这看上去像是你喜欢她,非常喜欢——」
「我说了,这不是什麽事。」
哈利的语调变得低沉。他不介意纳威捡到这张废纸,但他不想听他追问下去。
他没有什麽可以解释的,没有什麽需要解释的。他首当其冲不能这麽告诉纳威——这个被他所爱的人欺凌了不知多次的人——他甚至开始後悔告诉了小天狼星。他谁都不该说的。这件事就该埋在他的心里,埋一辈子,直到他把德拉科·马尔福这个名字忘记。
纳威看上去更加愧疚了。他红着脸把明信片放到哈利床上,转身就往自己的书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嘴巴张张合合,憋屈的样子仿佛话没说完,或是迫切地想要问出什麽——
「听着,纳威,我不想谈论这事。请你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罗恩和赫敏,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