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薇又眨了眨眼。
「真的?」她问。
「是……」
哈利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海德薇亲昵地啄了啄他的手,之後又看了一眼德拉科。
「不是只有你能啄!」她嚷嚷道。
德拉科抬手蹭了一下鼻子,不像要说话。
「我们明天就去天鹅海了,之後会到太阳岛去。」哈利向她解释道,念出「明天」时感到胸口发闷。
「喔……那个岛我不能去。」海德薇惋惜道,「只有候鸟才能去那儿,我们不是候鸟。」
方才那句歌又在耳边响起——「天国在海的彼岸,候鸟飞向朝阳。」
「——但我可以送你们到海上去,我喜欢海。虽然那些天鹅更大,但我飞得比之前还要快了!」她展开翅膀,好让男孩看清她的羽翼。捱过半个冬天,这只小鸟的羽毛确实更加丰满了。翅膀厚了许多,爪子上的绒毛也更茂密。
哈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德拉科。
现在是和海德薇道别的最好时机,可是……
「我们今晚就走到这儿?」他向德拉科问,看见後者点了点头,「你先去搭帐篷好吗?我待会儿过来。」
哈利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地面,将肩上的亚麻布袋取下递给德拉科。後者点了点头,和海德薇快速地丶不自然地对视一眼,转身离开此地。
小鸟眨了眨眼,看着德拉科离去的背影,翅膀往下塌了塌。
……
「我当然记得他是我的恩人!」跳出一小段距离後,海德薇望见哈利背靠树干,疲倦地站着,索性扑腾扑腾翅膀,飞到了他的肩头。
哈利先是顿了一下,而後伸出右臂。海德薇飞到了他的手肘处站着,圆滚滚的身体稍微有点沉。
「你很喜欢他吗?」小鸟这麽问,温和地收拢翅膀。
哈利轻声笑了一下,把头低下。
「你还知道这个?」他问。
「我知道得很多!」海德薇不服气地说。
手肘的重量上下晃了一晃,哈利摇了摇头,撇开这个话题,「去到太阳岛後,我不会再回来了,海德薇。我希望你知道这个。」
「为什麽?」猫头鹰瞪大了眼,这让她看上去有点像是在捕猎。
哈利没有办法解释。他不觉得这是能够说出的信息——解释自己为什麽会被迫离开,就需说明自己的身份。这是不被允许的。
猫头鹰总有过人的机敏。她很快看出了哈利的为难,啄了一下他的头发。这让哈利又淡淡笑了一下,抬起左手,挠了挠她毛绒绒的脖子。
「我还是会在天鹅海等你们,」海德薇说,「你是个好人,我很开心能够认识你。」
「我也一样。」哈利说。
猫头鹰歪了歪头,在哈利准备好之前,便展开了翅膀。手肘上顿时重了一下,又变得完全轻松——她借着哈利的力,飞向树林上方,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潺潺流水隐没在密林更深之处。树冠缝隙间,繁星零零落落地闪耀着。
……只要到了郊外,它们总是这麽亮。哈利抬头望着那些光点,背靠粗糙的树干,不住想起曾听过两次的丶德拉科手下弹响的那首琴曲。
他不会那麽自大;即使暗自猜想过,也不敢真的想认定那首歌是写给自己的。但它确实常常回荡在他的脑海,伴着那些偶然看见的丶跳跃纸上的音符,总让他想起这个世界里微渺的,流淌着的……晨星。
是。晨星。
不全是深夜漆黑夜空里的丶亮眼的银色,而更接近日出之前丶鱼肚白浅色天空中的那种隐约点缀。正因为隐约丶脆弱,时而出现丶时而消失,才更让人觉得天空中定有无数的它们存在。所需的只不过是幕布再暗一点,它们便能全部显现出来,从零落的微小碎片丶变为一道条璀璨银河。那首曲子也是这样的。从轻开始,到某个点上忽然变得浓重,低音越来越多。
哈利不懂音乐。清楚记得那段旋律,也许只是因为弹琴的人。他扶着树干,侧身望了一眼远处支起的某个小帐篷——德拉科点亮了魔杖,银蓝色光芒中只有一个削瘦的丶灰暗的身影在三角形前移动。
哈利才发现,他记得关於德拉科的那麽多事。那首琴曲,舞会上,玻璃窗前,他低头弹琴的样子……
他怎麽会不记得?这是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从他们认识第一天起,他就像颗浅金色的小球一样,在他眼前飞来飞去。他记得他在球场上撞向自己,跟着弗林特赢了比赛後得意洋洋的笑容。那时他还比现在长得稚嫩点,下巴更尖,眼睛颜色要更浅。他记得英文教室里,德拉科永远坐在他的正对面,隔了整个教室的距离,却连喝个茶丶哼一声这样的小事,都能引起的自己注意力——还有烦躁。
他一直都……很烦。
哈利想到这儿,不由低笑一声。他不再看向远处,翻身靠回树干上,又在倦意弥漫之时,滑着坐了下来。
树干僵硬而崎岖不平,硌着背让人有点疼。他想起曾经有次,自己就被按在树干上过——脊柱碰到树结,唇上覆盖着的都是柔软和温暖。
……那是什麽时候?……是秋天之前,树叶还未开始凋落的时候。记忆里,近在咫尺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半透明的眼里满是笑意。
德拉科从前是很爱笑的。
讥讽的也好,弄虚作假的也好,温柔的,忍俊不禁的……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他再也不笑了?哈利望着满树林的夜色,努力回想,却怎麽也记不起德拉科上次笑起来是什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