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纳闷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后,苏清友生了大病,苏叶嘉辞去军职,魏燕归也再未登门拜访?”
陌以新没有答话,竟似并未将二人的对话听进耳中。他的目光仍定定落在冰面之上,却仿佛已穿过那不知深浅的冰层,看到了冰面下模糊不清的地方。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假山,意味不明道:“可还记得那几行诗?”
风青一怔,他自然还记得昨日在假山石洞里发现的那些刻字,却不明白大人为何忽然提起这等无关案情的陈年琐事,便只点了点头。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陌以新喃喃念道,“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是四少夫人刻下的最后一行。”风青应了一声,“难道有什么问题?”
陌以新眸中蕴含着略带悲悯的复杂神色,沉声道:“我想,这便是所有事情的真相。”
“什么?”风青跳了起来,他们不过是找丘顺问了几句话,虽然提及一些往事,但丘顺也回答得含含糊糊,怎么就窥见真相了?
风青失神片刻,小心试探道:“昨晚不是还有好几个疑点未解?大人莫不是又……又心急了?”
话一出口,风青自己都吓了一跳。若是从前,他绝不会对大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可是昨日,他第一次看到大人迟疑,更是第一次看到他仓促做出决定……
风青暗叹一声,这么多年过去,大人似乎终于有了一点不同。
陌以新抬头望了望天,道:“夜里这场雪,下得正好。”
“什么?”
“待日头出来,冰雪自会消融,可到那时,谁还知晓这里曾是一片寒冰?”
“大、大人,你到底在说什么?”风青愈发懵了。
陌以新终于转头看向他,如此这般说了一番,道:“去布置吧。”
……
午后,雁行院中。
皇上坐于首位,苏老将军坐在一旁,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尽数站在院中。林安也被从牢里传唤出来,此时正跪在阶下,公开受审。
陌以新的视线中,林安身形瘦削,背影单薄地支撑着,散开的长发垂在腰间,不受控制地随风飘起,仿佛连带着整个人都在轻颤。
可她却像一根青竹,在沉默中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强。
陌以新眉心微蹙,隐在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悄然攥起,似在克制某种难解的冲动。
院中一片沉寂,直到皇上开口,打破这几近凝固的空气:“陌卿,你让盈秋将朕请来苏府,究竟有何说法?”
陌以新回神,收敛所有情绪,躬身一礼,沉声道:“请皇上恕臣无礼之罪,臣本应入宫禀报,之所以请皇上御驾亲临,是想在所有人面前,还原凶手的作案手法。”
“作案手法?”皇上微微蹙眉,“王爱卿说,魏将军乃窒息而死,莫非另有内情?”
陌以新沉默一瞬,又看了林安一眼,才接着道:“在陈述案情之前,恕臣还有一个请求,求皇上赦林安无罪。”
林安仍旧垂眸看地,不曾与陌以新对视,心中却是了然。他口中的“罪”,不是杀人之罪,而是关于“仙”字玉片的欺君之罪。
要将案情全部解开,自然绕不过玉片被偷之谜,那么陌以新当时并未将玉片给她的实情,便也瞒不住了。
皇上自然不知此间曲折,随口道:“她若不曾杀人,自然无罪。”
“谢皇上!”陌以新果断谢恩。
林安心领神会,当即俯身磕了个头,朗声道:“谢皇上开恩!民女有一事禀报。”
皇上神情仍旧威严,只眉梢轻轻一挑,道:“何事?”
林安将玉片的曲折如实道来,末了道:“民女此举实属无奈,明知那是凶手陷害大人的奸计,无论如何也不能任其得逞。权衡之下,只得铤而走险,顶替大人入狱,为查案争取时间。民女叩谢皇上宽恕!”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哗然。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女子竟如此大胆,当众撒谎也就罢了,眼下竟还当众承认。倘若皇上一个不高兴,还不将她以欺君之罪当场发落了?
“哈哈哈——”再次出乎众人预料,皇上竟朗声大笑起来,“你的所作所为,也算有胆有识。倘若陌以新今日能解开此案,力证清白,此事便是情有可原,朕饶你不死。”
皇上说着,面色却忽而一沉,“倘若有一处说不清,便将你二人一并治罪。”
皇上虽已板起脸来,林安却稍稍松了口气——她赌对了,皇上果然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皇上的话却并未就此停下,而是又转向陌以新,缓缓道:“古人云,‘通其变,天下无弊法;执其方,天下无善教。’陌卿,你又何必绕那弯子,从朕口中先套出一句‘无罪’?莫非你以为,朕连这一点判断和变通也无?”
-----------------------
林安暗暗吐了下舌头,不愧是明君,还真不好糊弄啊。
陌以新坦然道:“臣知罪。”
皇上轻哼一声,下颌轻抬:“罢了,说正事。”
“请皇上稍候片刻,一切便见分晓。”陌以新说罢,微微侧首,对风青略一点头。
风青会意,快步走到正对院中的一间厢房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房中空无一人,正对房门的墙边放着一张木床,在视线中格外显眼。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陌大人是要做何文章。
“咦,床上怎么放着一个稻草人?”七公主眼尖,第一个问道。
陌以新道:“这便是下官要做的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