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看向陌以新,却见他仍静静立于原处,神色平淡,双手却始终垂在身侧,丝毫没有要从怀中取出布囊的意思。
林安心头登时一跳——
怎么回事?难道陌以新的布囊已经不在了吗?这怎么可能?陌以新一向谨慎,怎么可能被人偷走贴身的布囊,还毫无觉察?
难道与方才的落水有关?又或是有人在他更衣时动了手脚?
林安脑中千回百转,而所有人看向陌以新的眼神都愈发惊疑不定。
王尚书想了想,有心为陌以新说句话,斟酌着开口道:“陌大人为官不久,与魏将军素未谋面,并无作案动机。”
便有一人忽而道:“等等,方才我们玩猜谜时,魏将军曾对陌大人出言侮辱。”
林安转头看去,此人正是当时猜谜的一员,被旁人唤作“欧阳公子”,的确见证了魏燕归挑衅陌以新那一幕。
太子皱眉道:“莫非陌大人便是因此怀恨在心,杀人报复后还意图焚尸灭迹?”
皇上此时终于开口,声音清朗而不失威严:“陌卿,拿出你的布囊一观。”
陌以新依旧没有动作,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不知在思量什么。
林安感到掌心沁出了点点细汗,耳畔仿佛有个危险的倒计时正滴答作响,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笼罩而来。
她脑中电转,念头纷飞。电光火石之间,她心念忽定,猛然做出一个冒险的决断。
在一片令人压抑的寂静中,林安握了握拳,信步出列,俯身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禀皇上,是民女丢了布囊。”
陌以新蓦地转过头来。
四座皆惊,众人错愕看向这个十分面生的女子,甚至都不晓得她是何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站了出来。
七公主也是一怔,而后侧头对皇上解释道:“舅舅,她是陌大人一位世交伯父的女儿,借住在府衙,今日也是陌大人带她来的。”
皇上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林安,语声平缓,却如山雨欲来:“抬起头来答话,玉片是你丢的?”
林安依言抬头,没有去看陌以新,只直视向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回皇上,是民女丢了布囊,但民女绝没有杀人。”
她眼神清亮,声音有力,在这一刻穿透了空气中的沉闷,如锋刃划破迷雾,不见怯意,毫无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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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以新望着她,心神剧震,双眸中更是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恍惚。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便看出,这个女子惜命极了。她明亮的眼中藏着无比旺盛的求生欲,就好似悬崖边的一朵山花,即便在风雨飘摇之中,也会竭尽全力地活下去。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冒着欺君之罪,在所有人面前,信誓旦旦说着维护他的谎话。正如上一次,她也是如此单薄却又坚决地挡住了射向他的利箭。
陌以新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这颗多年来早已静如止水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然收紧,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
为什么,她分明是那般玲珑剔透之人,却总是如此不计后果地挡在他身前?
他望着林安清瘦的背影,只觉天地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整个人仿佛已抽离于尘世之外。
苏老将军此时道:“不如将此女带下去,由婢女搜身,便知她是否真的遗失了布囊。”
“不必搜了。”林安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布囊,镇定道,“民女听苏老将军说抽字有奖,便一心期盼自己能被选中。布囊刚一发下来,民女便央求陌大人,将他的布囊转送给了民女,让民女多一个机会。因此,民女身上原本有两个布囊,而现在只剩这一个了。”
太子轻笑一声,道:“谁知你是不是有意为陌大人脱罪,谎称布囊是你的?”
林安面不改色,坚决道:“民女可以自证,没有说谎。”
太子挑眉:“如何自证?”
林安道:“因为民女知道,那块丢失的玉片上,刻的是什么字。”
众人皆是一惊,能看过玉片之人,本应只有去过案发现场的苏府小厮、仵作,以及刑部尚书王大人。倘若这女子当真知晓那字,似乎的确可以证明,布囊曾放在她那里。
林安接着道:“分发布囊时,众人都聚在一处,倘若在那时偷看,一定会被周围的人察觉。而在布囊发完后,男女分为两席,民女与陌大人再也不曾接触过。”
她一字一句,冷静分析,“倘若不是陌大人一开始便将布囊给了民女,民女绝不可能有机会私下偷看里面的字。”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子轻哼一声:“苏老将军有言在先,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布囊窥看,你却擅自违规。”
林安垂首道:“民女一时好奇,民女知罪。”
她坦然认下,愈发显得真实可信。
皇上眯了眯眼,一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林安,淡淡道:“那是什么字?”
林安感到一阵威压,不由捏紧了拳,却不曾在面上显露半分犹疑,更加坚定地昂首道:“仙——那是一个‘仙’字。”
众人齐齐看向去过案发现场的几人,迫不及待地在他们脸上寻找答案。
只见王尚书颇为惊诧道:“没错,的确便是‘仙’字。”
“啊,当真是她!”众人窃窃私语。
“我想起来了。”方才入座时与林安邻桌的一个女子惊呼道,“她也曾独自离开过!”
太子眉心一蹙,逼视向林安,道:“是你杀了魏将军?”
林安仍旧不慌不忙道:“回太子,民女方才离开,是因为陌大人不慎落水,民女去借披风。民女也不知自己的玉片为何会在案发现场,但民女绝没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