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口子,今儿不能开,往后,也不能开。”
说完,他还真就顿了顿,让这话在地上砸两下。
林望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那个空海碗,指节都白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陆海山也不看他了,冲队部的人摆摆手:
“行了,都分肉去。别在这儿耗着了,该干啥干啥。今儿晚上都不许走,这顿肉管够,不醉不归!”
晒坝上这才重新活过来。
勺子碰铁锅,叮叮当当,肉香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几个民兵往晒坝口子上一站,把林望鹏两口子堵在外头。两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瞪眼。
林燕站在儿子后头,看着那截脊梁,鼻子有点酸。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海山这碗肉,一半是孝心,另一半,是给她这个当娘的撑腰。林望鹏两口子堵着门闹,闹的是肉吗?闹的是她林燕的脸。海山今儿要是让了,往后她在这村里,头都抬不起来。
再说了,海山如今是县国营食品厂的大厂长,什么肉吃不着?一碗炖牛肉,说句不好听的,他还真不稀罕。这口大锅饭,他压根就没打算碰。
他是借着这机会立规矩呢——公家的肉,只分给流汗干活的人。
他亲大舅,不干活,一口都别想沾。
他自己尽孝,行,拿自己那份换。
规矩立住了,往后才没人钻空子。老实人心里才有底气,干活才肯下劲。
“刚子,走吧。”
刚子应一声,捧了那碗牛肉,一路走一路留神,这汤要是洒了,可不好交代。
和另外两个民兵大步流星地穿过晒坝,动身送往村东头的林家老屋。
准备亲手交给林有高与陈素芳,并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完。
其实,关于那两位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陆海山在心里问过自己,对陈素芳和林有高这两位血缘上的外公外婆,他到底有没有感情?
答案是冷漠的。
他的心底,其实一直藏着一个难以抹平的芥蒂。
陆海山永远也忘不了。
在从前,当他们家日子过得最为艰难、几乎快要揭不开锅的那些年里。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源于这两位老人的处事极度偏心!
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粮食甚至是关爱,全都毫不保留地倾注在了林望鹏和林望飞这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而对于他的母亲林燕,他们不仅没有伸出过一次援手。
反而总是纵容两个儿子来欺负陆家。
甚至在陆海草被逼婚换彩礼的时候,二老也觉得那是理所应当。
那种冷漠和偏袒,陆海山是记得很深。
只是,时过境迁。
如今的陆海山,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农村穷小子了。
他的地位早已不同,他的眼界更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
当一个人站得足够高的时候,再去回看那些曾经的苦难和恩怨,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了。
他早已经看淡了这些家长里短的狗血纠葛。
在陆海山看来,那不过就是两个思想陈旧、行将就木的年迈老人罢了。
这大冷天的,给他们送一碗牛肉,让他们多吃一口肉。
或者是少吃一口肉,对现在的陆海山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差别并不大。
这其中,根本谈不上什么亲情,更没有所谓的原谅。
这仅仅只是他陆海对母亲那一点血脉执念的一点妥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