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搞砸的。明天早上,赵经理会看到一份狗屁不通的东西,会在电话里咆哮,会投诉到他的老板那里。他会丢掉工作。他本来就不多的存款会迅速耗尽。他会付不起房租。他会流落街头。带着这一身的病……
毁灭性的想象像脱缰的野马,在他紧闭的双眼里狂奔。
就在这
;彻底的崩溃边缘——
他的目光,再一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盆枯萎的薄荷草上。
它依然是那么枯黄,那么脆弱,那么毫无生气。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看着它,心里涌起的不是挫败,也不是自怜。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共鸣。
一种同病相怜的……理解。
它也要死了吗?
就像他一样,在这个10平米不到的、堆满电子垃圾和外卖盒的房间里,无声无息地、无人问津地、枯萎掉?
没有人需要它。没有人期待它。它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毫无影响。
和他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他膨胀到极致的焦虑气泡。
“噗”的一声。
所有的恐慌、所有关于工作的可怕想象、所有对未来的恐惧,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大部分力量。
他依然感到窒息,感到沉重,但那种即将被压垮的、灭顶的感觉,悄然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他完了。他的工作可能要完了。他的身体肯定快要完了。他的人生,大概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为……“它”……做点什么吗?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荒谬至极。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却还在想一盆注定要死的植物。
但他的身体,却先于理智行动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动作不再慌乱,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迟缓。他绕过堆满杂物的桌子,走向卫生间。
他拿起那个昨天被他捏瘪后扔进垃圾桶、又被他捡出来勉强复原的塑料杯,走到洗手池前。
他拧开水龙头。
“哗——”
清澈的水流冲击着杯底,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看着水柱,看着水花溅起,看着杯子里的水慢慢变满。
他关掉水龙头。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他拿着那杯清水,走回房间。他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他再次站在那盆薄荷草前。
他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虔诚,将杯子微微倾斜。
清澈的水流,缓缓地、均匀地,浇灌在干裂发白的土壤上。
水迅速被吸收,土壤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那龟裂的缝隙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期待奇迹,没有屏住呼吸。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完成着这个动作。
一杯水,全部浇了下去。
土壤变得湿润,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甚至有一两颗极小的气泡从缝隙中冒出来。
那枯黄的茎叶,毫无变化。依旧耷拉着,死气沉沉。
他看着它。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了杯子。
他缓缓地坐回椅子,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盆植物。
好像……完成了唯一一件,他今天能做到的、确定无疑的、微小的事情。
他的内心,奇异地安定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