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棋局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狠。
沙瑞金的目标,不止是扫清汉东本地的汉大帮势力,甚至牵扯到了远在京城的老领导,意图彻底斩断他们经营多年的政治根基。
回想自己近期的种种判断和举动,高育良只觉后背发凉。
之前沙瑞金初到汉东,态度态度温和、姿态谦和,偶尔还释放缓和信号,看似在主动拉拢自己这些本土老干部。
他当时还暗自揣测,沙瑞金初来乍到根基不稳,需要借力本土班子稳住局面。
现在想来,所有的温和与拉拢,全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沙瑞金这段时间走遍汉东各地市县,频繁下沉调研、四处摸排问题,根本不是常规的履职考察。
他是在暗中搜集证据、摸清所有势力的脉络底细。先假意安抚、稳住汉东原有势力,让所有人放松警惕、不敢妄动,牢牢掌控住全盘局势。
等彻底摸清所有问题、掌握足够把柄之后,便会根据事态大小、局势利弊,随心所欲地出手清算,所有生死对错,全凭他一己心意。
高育良心中更是了然,沙瑞金的霸道作风在全国官场都是出了名的。
那句流传甚广的名言,他早有耳闻——他沙瑞金想做的事,做一件成一件;他沙瑞金不想做的事,别人也做不成。这句话虽然不算人尽皆知,但知道的也不少。能说出这话,足以见得他行事强势霸道、肆无忌惮。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高育良定了定心神,对着电话开口:“远方兄,你带来的消息至关重要。我在这里谢谢你,这件事牵扯太大,我需要好好斟酌一番,想好后续的应对办法。”
钱远方轻声回道:“消息能对你有用就好。我也不敢百分百笃定,怕其中有偏差。你务必多加谨慎,具体如何处置,只能你自己权衡,我给不了什么稳妥建议。”
“无论如何,多谢远方兄仗义告知。”高育良郑重道谢,说完便缓缓挂断了电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汉东省委家属院,夜色如墨。
书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在高育良那张儒雅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端起书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刚送到嘴边,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壁,那股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钻心底。
他眉头微皱,无奈地将茶杯重重搁回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远方的电话,彻底搅乱了他内心的平静。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的刺。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仅仅两声便被接起,显然,对面的人也没睡。
“老领导,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是抱歉。”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焦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赵立春略威严的声音:“是育良啊。这个时间点打电话,看来不是小事。出什么事了?”
高育良字斟句酌地说道:“老领导,我刚刚收到一个非常紧急的消息。京城那边的钟家和王家,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联手了。这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掌控汉东这盘棋局。而我们汉大帮……或者说您以前的这些老部下,都在他们这次清洗的名单之上。”
“沙瑞金这次空降汉东,恐怕只是他们落下的第一颗子。后续的手段,只会更加雷霆万钧。”
听筒那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在滋滋作响。
过了许久,赵立春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沉重了许多:“育良,你这个消息,准确吗?”
“是我在组织部的一位老同学透露给我的。”
高育良语气凝重,“从他透露的消息来看,是有人故意把消息给他,他也只是传个话,但如果结合沙瑞金这段时间在汉东的所作所为来看——大搞调研、任用新人、甚至绕过省委直接插手人事——这步棋,确实像是冲着把水搅浑、把旧人清出去来的。”
“育良啊……”过了许久,赵立春的声音才再次传来,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深沉,“这段时间,我也的确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周围的气氛变了,只是我一直没找到原因。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豁然开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与笃定:“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只有可能是他们做的。你先别慌,我去找人打听一下消息,摸摸底细。”
“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书房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份早已凉透的茶水上,眼神晦暗不明。他知道,对于赵立春这种级别的人来说,核实情报往往只需要几个关键的电话。这短暂的等待期,是一场无声的心理博弈。
如果赵立春很快回电,说明局势还在掌控之中,对方虽然来势汹汹,但并非无懈可击;但如果迟迟没有音讯,或者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那就意味着大局已定,对方已经彻底封锁了消息网,他们这些人只能认命等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敲击着高育良紧绷的神经。
果然,仅仅过了半个小时,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老领导”三个字。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迅速接通。
“玉良书记,情况我已经打听到了。”
赵立春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冷峻,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爆发的狠厉,“的确是钟王两家在背后操纵着一切。他们现在就是温水煮青蛙的形式,一点点动手,企图把我们连根拔起。”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