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父母刚刚故去,她独自一人坐在漏雨的屋檐之下,潮湿的霉味往鼻子里钻;一会儿是时翎玉第一次给她穿鞋,手指小心地托着她的脚踝,指尖微凉;一会儿又是李洮后腰上那朵黑色的花,花瓣突然扭动起来,变成锁链,缠上她的手腕……
她皱了皱眉,在梦里挣扎了一下。
与此同时,现实中的不适感也缠上了她。
宋尹枝总觉得下半身有些凉飕飕的,像有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滑过。
奇怪,她分明记得自己盖好被子了。
睡意黏稠,她不想睁眼,便只探出一条胳膊,往身侧摸了摸,想拽回被子。
但摸到的……
嗯?
怎么毛茸茸的?还带着体温和潮湿的水汽。
宋尹枝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她垂死梦中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撞。
屋内的灯不知何时被关掉了,只剩窗帘缝隙漏进一缕稀薄的月光,影影绰绰之中,她看到床边跪着一个人影。
埋着头,姿态卑微,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粗重。
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头发。
湿的,还在往下滴水,发梢扫在她腿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似是察觉到她醒了,那人停了动作,直起身子。
月光恰好移过来,照亮半张脸。
年轻,俊秀,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少年喘息着,唇瓣水光潋滟,露出一个带着讨好和忐忑的笑。
“枝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了。”
是裴修文。
宋尹枝盯着他看了两秒,瞳孔慢慢聚焦。最初的惊愕退去后,翻涌上来的是一股烦躁的怒火。
——不好意思,她有点起床气,尤其在没睡好的时候,更甚。
宋尹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手指插进裴修文湿冷的发间,猛地一拽。
“呃!”裴修文吃痛闷哼,却不敢躲闪,只是顺从地仰起头,露出脖颈脆弱的线条,任由她施为。
“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宋尹枝语调冷硬,带着明显的不悦,“我给你发消息是几点?现在几点了?嗯?”
裴修文被她拽得头皮发疼,呼吸紊乱,急急解释:“枝枝,对不起,我已经用最快速度赶来了。太晚了,还下了点雨,根本打不到车,最后,最后我是骑共享单车来的……”
骑共享单车?
宋尹枝怔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荒谬感冲淡了些许怒意。
她宋尹枝约会的对象,竟然需要骑共享单车来赴约?这像什么话?
他以为自己是市井爱情悲喜剧的男主角么?
她松开裴修文的头发,改为用力推了他肩膀一把。裴修文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趔趄了一下,手撑在地毯上才稳住。
“你家司机是干什么吃的?”宋尹枝的声音拔高,“这种天气,这种时间,你打车能有人接单,那才叫见鬼。”
话一出口,她就看到裴修文的脸色蓦地变白。
他撑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低下头,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很轻,带着难堪:“枝枝,我家没有司机。”
宋尹枝闻言,愣住了。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接起来。
是了,裴修文的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似乎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妹妹。他提过一次,她却有意无意地,没往心里去,因为那会让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身世。
她的父母曾在离世前为她留下些资产,但因走得突然,相关手续并未办妥,所以在时振霆出面为她处理好之前,她在一大帮亲戚的“照拂”下,委实过了一段难堪的日子。
她一直在逃避这段不悦的回忆。
如今,房间里的空气静默了几秒,方才的剑拔弩张,被裴修文这一句轻声的话语戳破了一个洞。
宋尹枝的那点骄纵蛮横,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
时翎玉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腌臜言语是绝不许污她清听的,但终究无法面面俱到。所以她也曾听过那些与她不睦的名媛背地里的嚼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