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来珩王府治伤诊病,对府里一些人的脾性早已了解,本着不多看不多说的良好医者操守,一把拉过江砚的手臂,熟练地将袖子一点点卷到了肩膀,露出裹着纱布的紧实的上臂。
江砚记得那里应该是被钝器的尖角划伤的,很长一道裂口,沾了些铁的锈迹。
纱布拆开的时候,伤口还没有结痂,得见天日的脓血发出难闻的腥臭味。
张大夫小心地处理了伤口的血污,又用药物清洗了两遍伤口,敷上金疮药,才重新拿起纱布包扎。
整个过程熟练麻利,楚舜庭却一直皱着眉头,眼神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江砚向来能忍痛,以往他给江砚上药包扎的时候,他还能朝自己笑笑,顶多疼极皱一下眉。现在余光扫到的那张脸上,虽然没什么露出什么痛楚的表情,嘴角却一直紧紧抿着。
庸医,下手这么重。
张大夫还不知道珩王殿下重新给自己定了性,只庆幸自己在目光凌迟下顺利换完了药。
他一边往药箱里收东西,一边又往外拿出几瓶伤药,细细叮嘱一番后,赶紧脚底抹油离开了这里。
“现下没什么事,你先好好修养些时日。”
江砚正要应声,却见他拉过自己的手,将方才卷到肩上的袖子一点点拉下来,宽大的手掌盖过掌心时,忽而在他手里放了件物什。
是一个小油纸包,带着点未散的温热。
“今日新送到府里的果饯,本王觉得太甜了,你尝尝看,不好吃以后就不让他们送了。”
楚舜庭说得无比寻常,江砚却觉得有一丝带着甜味的暖风拂过了心底。
只是尝味也好,特意带来也罢,总归是,他心里记着自己。
*
楚舜庭说着没什么要事,但自那日之后,江砚也鲜少见到他。
他不让江砚再像上次那样,忍着一身疼痛去找他,只偶尔在午时或晚间过来看看。
起初是每日来一趟看看江砚,后来是隔两三日来一次,眼下已然有六天没再见到人。
江砚静养了大半个月,只觉得再这样什么都不做,每天等完上顿等下顿,迟早把自己养得荒废了,哪里还像护卫。
于是趁着天气尚好,那两个盯梢的都不在,出去练了会儿拳,直到发了汗,才让人备水沐浴。
水温正正好,若有似无的热气笼在水面上。
江砚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才从衣服里摸出个纸包,小心展开,把药粉悉数倒了进去。
这是他常同张大夫要的药,可以淡去身上的疤痕。
他不懂药理,只循着张大夫的嘱咐用药。
每次在伤口结的痂脱落后,用此药物入浴,每隔五日一次,只需三次便可以令浅痕消除。即便是刀剑贯穿留下的粗深的疤,用上五次也能变得浅淡。
这次已经是第二次。
功效虽好,入药时却极疼。
江砚两手死死抵着木桶边沿,将自己完全“摁”入水中。
热水能将药效发挥到最大,也能加剧药物侵入骨血的痛楚。包裹着躯体的水流,如同藏了千万把刀片一般刮过愈合的伤处,像要把坏掉的皮肤剥落一般,一点一点让人痛到麻木。
起初张大夫还追问他为什么,毕竟打打杀杀的人,身上有疤痕再正常不过。后来次数多了,那老头也琢磨明白了些什么,只嘱咐他平日里要小心,药总是不好多用的。
别的可以不用,这个却不行。
楚舜庭不喜欢自己身上的疤痕。
他第一次见到那些丑陋伤疤的全貌时,就面色难看地盯了许久,最后扯过衣衫遮掩住。
陈旧的伤口很难抹去,却也能随着药物的作用,日久经年地淡化一些。
后来楚舜庭再问起,他只轻飘飘说一句自己不易留痕,也不知他信了几分,总之再没有问过,也不会刻意去探寻。
一桶水快要凉透,江砚才湿淋淋地出来,穿了衣服坐在檐下。
他实在是痛得有些失了力气,像个木头人一般呆呆地望着王府的天。
直至天色变得暗沉,一阵琴音跟着晚风轻拂而至,才将他从自己的思绪里拉回了神。
近来似乎每天晚上都会听到琴音,是从琼华院传来的。
有时清越明亮,如环佩相碰;有时幽远空灵,似明月清晖。
楚舜庭很少弹琴,他的琴声素来旷远深沉,也不知到什么时候变了。
虽然他让自己好好修养,别到琼华院去找他。
但此时月出东方,夜风微凉,他有些想见楚舜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