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间掀帘子出来,见曹舆坐在廊下矮凳上,拿块细布,蘸了油,细细擦拭他那杆红缨枪的枪头子,擦得锃亮。红缨子也捋得顺溜,在日头底下红得晃眼。
玉书见了,抿嘴一笑,脚下生风小跑过去,趁他不备,一把将枪夺在自己手里,掂了掂,娇叱一声:“看招!”便使了个花架子,回身一搠,耍了段回马枪的架势。
曹舆也不恼,拍着大腿笑道:“好个泼辣丫头。恁般年纪,怎地就爱弄这些刀枪棍棒?女儿家绣绣花儿、扑扑蝶儿不好?”
曹玉书将柳眉一挑,把枪朝他怀里一掷,哼道:“我还想跟你上阵杀敌呢,若是教母亲知晓我这心思,怕不要气得背过气去。”说着,自个儿倒先笑了。
曹舆笑着起身,伸出指头在她脑门上轻轻一弹,又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晚书,道:“今日天光正好,闷在家里作甚?不如随哥哥去城外跑马射猎,散散心?”
曹晚书听了,蹙眉细声道:“骑马?我……我不太会。”
曹舆一拍胸膛,豪气道:“不妨事,哥哥教你。保管把你扶上马背,稳稳当当。”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玉书在一旁撇嘴笑道,“二哥如今倒像个人样儿了,不像从前,整日价只晓得在外头惹是生非,叫爹娘操碎了心。”
“死丫头,找打!”曹舆作势要拧她的嘴,自己也笑了,转念又道,“罢了罢了,骑马也费力气。要不……去樊楼耍耍?许久没去,倒想念他家厨子的好手艺了。”
曹晚书一听去樊楼,眼睛登时亮了,拍手笑道:“这个好,这个好!就去樊楼!”
玉书指着她,笑得花枝乱颤:“我就知道,五丫头哪是想去耍,分明是馋虫勾了魂,惦记着樊楼里的吃食呢,哈哈…”
三人说说笑笑,便往樊楼而去。
及至登上顶楼雅间,推开雕花窗扇,凭栏下望,但见汴梁街市,车如流水马如龙,尽收眼底。
此时天色向晚,暮色四合,沿街铺面、楼阁檐角,早已高高挂起无数大红灯笼,映得碧瓦金檐流光溢彩,更显得樊楼富贵逼人,恍若仙宫琼宇。
玉书无意间瞥见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画像,便走近了细瞧。画上那人身穿月白圆领袍,气度威严。她看了旁边题款,才知画中是当朝天子。
正瞧着,跑堂的小二托着个漆盘,吆喝着进来:“客官,您点的糟鹅掌、煨鹿筋、鲜虾脍、并时新果子来喽,请慢用。咱家还有窖藏的上好眉寿酒,那真是琼浆玉液,透瓶香,几位官人小娘子,可要筛上一壶来尝尝?”
曹舆摆摆手:“酒便罢了。”
曹玉书却道:“上回尝过,味儿倒醇厚。小二,筛一壶眉寿来。”
这时雅间门口走过一行人,打头一位少年郎,约莫二十上下,身穿月白云纹圆领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端的是风度翩翩。
玉书一眼瞥见,心头一跳,忙用胳膊肘使劲捣了捣正低头看菜的曹晚书,压着嗓子急道:“五丫头,快瞧,那个人、那个人像不像方才墙上画像里的官家?”
曹晚书被她捣得生疼,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那少年郎侧影,果然眉目间与画像有几分神似,不由得也看住了,喃喃道:“是…是有些像。”
“我的天爷,该不会真是官家吧?”
曹舆嗤笑一声,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官家何等尊贵,岂会轻易来这喧闹地方,妹妹莫要胡思乱想。”
他话刚出口,自己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看向曹玉书:“慢着!你……你该不会是瞧上刚才那小白脸了吧?”
曹玉书被他道破心思,粉面飞红,又羞又恼,跺脚道:“你浑说什么!我……我亲事都定了李家!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正闹着,曹舆眼角余光扫到一人,忙站起身,堆起笑迎上去:“哎哟,这不是二表哥么,真真是巧了。”
那边被唤作二表哥的,正是安亭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