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晚书跟着姐妹们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堂前张望。
她个头矮,前面的人又高,一会儿踮脚,一会儿蹦几下,只看见一片红彤彤的人影晃动,新郎官新娘子拜堂的模样,却一点儿也瞧不着。
曹轮站在一旁,看她那着急忙慌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五丫头,实在不行搬个杌凳来,站在上头看。”
曹晚书扭头瞪他:“轮二哥,你是笑话我矮么?”
曹轮笑而不答。
曹晚书自己也撑不住笑了。矮便矮罢,横竖还小,再过两年,未必不长。
里头礼成,宾客入席。
宋夫人与王大娘子商议,既已吃了喜酒,明日便该启程回京。
不料曹辐过来,拱手道:“伯母,侄儿斗胆相劝,还是暂留几日为妥。近来外头不甚太平,路上恐有闪失。”
宋夫人吃了一惊,道:“难不成是有流寇作乱?”
曹辐叹了口气,道:“连着几年旱涝不均,有的地方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百姓没了活路,只好往山里躲,渐渐地啸聚成群。朝廷不但不加抚恤,反而添了捐税,那些本已揭不开锅的小民,越发雪上加霜。”
王夫人拍着腿,迭声道:“哎哟哟,这可了不得,这可了不得!”
曹轮在旁接口道:“还有一桩,朝廷不抑兼并,那些功臣勋贵,良田万顷还嫌不够,越发圈占。如今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有力气的人寻不着田种,有田的人又雇不起人耕,这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孙夫人趁机道:“两位嫂嫂,好歹多住几日。等外头平定些,再走不迟。”
宋夫人在京城住惯了,天子脚下,安稳太平,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里先自慌了,便点头应允。一面又命邹妈妈写家书,打发人连夜送回京城,免得老太太悬心。
堂上大人们说着这些沉重话,姑娘们插不上嘴,便在一旁坐着。
曹晚书陪着姝书翻花绳,玩了好久,困得眼皮都沉了。
姝书忽然低声道:“你们猜,辐大哥哥这会儿在做什么?”
曹晚书抬起眼皮,见姝书眼睛亮晶晶的,藏着狡黠。
没等旁人答话,曹姝书自己便道:“我猜,定是娇妻在怀,红纱帐里度春宵呢!”
几位姑娘登时臊红了脸。
曹玉书啐道:“死丫头!嘴里没个把门的,真真不害臊!”
曹晚书忍着笑,把花绳往姝书手里一塞,道:“仔细叫婶子听见,揭了你的皮。”
曹姝书嘻嘻一笑,也不再说。
谁料这话偏叫曹贵听进了耳朵里。
他坐在厅上待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
小厮跟上来,他摆摆手,只说:“走走醒酒,不用跟。”
夜已深了,月色如水。
院子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廊下本有值夜的丫鬟婆子,此时也都不知躲哪儿歇乏去了,静悄悄的,不闻人声。
曹贵放轻脚步,贴着墙根慢慢挪到窗下。
他把耳朵贴在门缝边,听里头隐隐有低语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被翻红浪,锦帐春深的光景,不言自明。
曹贵听了一会儿,心跳得快起来,手心也潮了。
他四下望望,又猫着腰蹭到窗根底下,伸出舌头濡湿指头,在新糊的窗纸上轻轻戳了个绿豆大的窟窿。
正要眯着眼往里瞧,听见有脚步声。
曹贵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缩了脖子,贴着墙根便往外溜。走到院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姝书见自己父亲慌慌张张从大哥曹辐院子里出来,便觉不对劲。
曹贵被她看得不自在,躲着眼神,含糊道:“多喝了几杯,走岔路了。”
姝书眼含怒气地盯着他。
曹贵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讪讪道:“死丫头,大半夜的不回屋去,在外头瞎逛什么。”
曹姝书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爹,女儿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你若敢动嫂嫂一根头发,从今往后,只当没我这个女儿。”
曹贵脸上横肉抖了抖,嘴唇翕动,耷拉下眼皮,把袖子一甩,瓮声瓮气道:“胡吣些甚么。”说罢,缩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