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眼看邹妈妈,道:“你先去禀告老爷和老太太一声。再去问问五丫头是个什么主意,她若不愿意,也别勉强,我再想别的法子。”
曹晚书正在柳姨娘屋里做针线。柳姨娘歪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件旧衣裳在缝补,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闲话。
正说着,邹妈妈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着朝曹晚书招招手。
曹晚书放下针线,有些疑惑,起身走了出来。
邹妈妈见了她,脸上堆起笑,带着几分求人的姿态,说道:“五姑娘安。是这么回事,夫人身上不好,老太太也刚病了一场,家里头没人主持。夫人思来想去,统共就剩姑娘是个明白人。想请姑娘暂且替夫人管几个月的家,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曹晚书听了,不觉皱起眉,有些为难,道:“倒不是我推脱,只是我年纪小,辈分也低,那些管事妈妈们,怕未必肯听我的调遣。”
邹妈妈忙道:“哎哟,五姑娘这话可就太谦了。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五姑娘是姑娘里头最聪明最稳重的?再说,姑娘如今也大了,何不趁这机会历练历练。将来过了门,到了婆家,管起家来也得心应手不是?”
任凭邹妈妈说了一车好话,曹晚书只是沉吟不语。
她心里明白,这管家的事,说是权柄,实则是千斤重担。家里这些人,个个心里都有算盘,一个弄不好,就要得罪人。
“邹妈妈,这事体大,我得再想想。”曹晚书道。
话音刚落,门帘一挑,柳静钗从里头小跑了出来,脸上笑得像一朵花似的,一把拉住邹妈妈的手,道:“晚丫头愿意的!她年轻面嫩,不好意思说。你只管回去叫夫人放心,她定能替夫人管得好好的!”
邹妈妈眼睛一亮,喜得眉开眼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不由分说塞进曹晚书手里,道:“好嘞!有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是库房和各处院子的钥匙,夫人叫我先交给姑娘。”说罢,也不等曹晚书再开口,转身喜滋滋地走了。
曹晚书握着那沉甸甸的一串钥匙,看着邹妈妈走远,这才回过身,望着柳静钗,语气里满是埋怨:“小娘,你怎么能替我应下来呢?”
柳静钗却不以为然,拉着她往里走,低声道:“你个傻丫头,这是好事。你瞧瞧这天,一日冷似一日了。往年冬天,咱们院里分例的炭,一个月统共才四百斤。邹妈妈每次发炭,明面上给够数,私底下总要克扣些,哪个月不得少个一二十斤?咱们舍不得烧,夜里就只能捂着厚被子睡。你如今管家了,旁的不说,每月多拨给咱们紫蝶苑二百斤上好的银霜炭,这总不难吧?”
曹晚书听了这话,脸上淡淡的,心里却存着气。她缓缓道:“各房分例,一个月四百斤,那就只能发四百斤。我管家,只求能照章办事,不叫下头人克扣缺斤短两,就尽到本分了。一个月六百斤炭,那是老太太和太太屋里才有的分例。若是因为我管家,就私下多给咱们紫蝶苑二百斤,这账面上的亏空从哪儿来?旁人问起来,我又该怎么交代?”
柳静钗听她这么一说,有些急了,道:“这家少给一点,那家少给一点,从别处匀一匀,不就有了?”
曹晚书听了这话,道:“邹妈妈克扣咱们,那是她不对。如今我管家,若是也学她那样,去克扣别房的东西来贴补自己,那我成什么人了?”
柳静钗一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晚书,声音都颤了:“你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邹妈妈克扣了咱们多少年,咱们不过是要回一点。”
曹晚书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扶住柳静钗的胳膊,道:“小娘,我原本不想应这件事,是你替我应下的。”
柳静钗听了这话,泪水涌了上来。她一把甩开曹晚书的手,悲愤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自小养在她跟前,心里眼里就只有夫人,哪里还有我这个亲娘?我辛辛苦苦生下你,倒成了外人!”
曹晚书见她哭了,心里也不好受,忙掏出手帕子,轻轻给她擦泪,扶着她坐下,柔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想,我若是私下给了咱们紫蝶苑炭,惠草堂的李姨娘头一个就不依。她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必定要闹得沸沸扬扬。”
她说着,又恭恭敬敬给柳静钗倒了一碗热茶,双手捧到跟前。
柳静钗听了这话,怔了半晌,接过茶,喝了一口,心里的气渐渐消了些。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何苦巴巴地跑出来替她应下?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苏越家的就在外头轻轻敲了三下门,叫曹晚书起床。
果子、梅子两个丫头,原本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正香,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揉揉眼睛,轻手轻脚点了灯,便过来服侍曹晚书穿衣梳洗。
梅子拿了梳子,给曹晚书慢慢梳着一头青丝,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姑娘,要我说,这管家可真不是人干的活儿。鸡还没叫呢,就得爬起来支应。您瞧瞧那个苏管家,一天恨不得往咱们院里跑十趟八趟,芝麻绿豆大点儿的事,也巴巴地跑来请姑娘的示下,好像离了姑娘,他就不会办事了似的。”
果子道:“他自个儿顶着管家的名头,管着那么大的账房,那手指缝里漏一漏,就够咱们寻常人家吃用一年的。那账本子上,猫腻多着呢!”
果子左右看看,见梅子在门口收拾衣裳,才继续道:“我听说前些日子,他悄没声儿地在东大街那边,置办下一所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还带个大花园,又买了十几个水灵灵的小丫头和小厮进去伺候。
他家如今,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玉首饰,出门呼奴唤婢,那排场,啧啧,比咱们府里正经的主子也不差什么了。”
这边还没梳完头,门外又传来苏越的声音:“五姑娘起了吗?给五姑娘请安。外头送炭的老王头,已经把今冬的五千斤上好的银霜炭都送到,卸在库房外头了。这是账目,请姑娘过过目,核验核验。”
果子忙开了门,从苏越手里接过一本蓝皮的账册,转身递进来。
曹晚书接过来,翻开看了两眼,柳眉便微微蹙起,隔着一道门,问道:“这账上记着,今年这十五斤一篓的炭,价钱倒比去年又涨了五钱银子?”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苏越陪笑的声音,不慌不忙地答道:“姑娘您是金枝玉叶,长在深闺,不晓得外头柴米油盐的行情。这木炭嘛,一年贵似一年,今年这个价,说起来,还算是便宜的呢!再往后,只怕还要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