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连连点头。
晚书转身对安亭蕴道:“这是骨痿之症,古称龟背佝偻。”
安亭蕴不懂医理,但听她说得在理,忙问:“可能治么?”
“需得从补益肝肾,强筋壮骨入手。具体方剂,我还需查证典籍。”
当夜,晚书一回府便扎进书房。终于在《岐黄精要》中寻到些线索,又翻出《千金方》、《外台秘要》,相互参详。
一大早,她亲自赶往安家。
安亭蕴正服侍他母亲用药,见她又来,连忙迎出。
晚书将方子递上,又细细嘱咐:“这药须文火慢煎三个时辰。服药期间忌食生冷,每日午间扶姑母在院里晒太阳,还得每日揉按腰背穴位。”
曹氏被她感动,叹道:“不想我病到这个地步,还能得晚辈如此尽心。”
晚书鼻子一酸,强笑道:“姑母说哪里话。您好生将养,等表哥当了大官,您还要享诰命夫人的福呢。”
安亭蕴送晚书至门外,深深一揖:“妹妹大恩,亭蕴没齿难忘。”
晚书忙避开:“表哥这是做什么?一家人原该互相扶持。”
安亭蕴轻轻叹了一声。
曹晚书疑惑问:“表哥为何事发愁?”
安亭蕴默然片刻,道:“不瞒妹妹,这些年为母亲治病,家里田产铺面已变卖大半。此次赴京,已是破釜沉舟。”
晚书这才知他境况。
原以为安家虽非显贵,总该是小康之家,不想艰难至此。
“表哥如今入了翰林,总有俸禄可依罢。”
安亭蕴苦笑道:“翰林院应酬繁多,前日同年邀我去赴诗社,单是入门帖便要五两。”
晚书想了想:“倒也是。表哥如今是官身,四季官服、拜帖门敬,一样也省不得。”
她说着说着,忽然灵机一动:“表哥可善书法?”
“尚可。”
“我听说琉璃厂一带,常有店家求名人题匾。表哥是天子门生,新科进士,若肯挥毫,一幅字少说也能得十两润笔。还有,国子监附近多有富家子弟求人代写文章,表哥文采斐然,没准儿还能多赚几个呢。”
谁料安亭蕴正色道:“代写文章有违圣贤教诲,此非君子所为。”
晚书心里默默吐槽了他一番:真是迂腐。这一不偷二不抢,凭笔墨功夫换些药资,倒成了违背圣训?可见这圣贤书读死了,反不如市井妇人懂得变通。
她到底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只道:“那我回去再与母亲说,将我家京郊一处小田庄借与表哥家打理,收成对半分行否?总好过荒着。”
她这番安排倒周全,既全了读书人的体面,又解了燃眉之急。
安亭蕴眼眶发热,道:“不必了。这般劳烦府上,我心何安呢。”
“亲戚间原该守望相助。还有你那些诗社文会不必次次都去,择一二清贵的参与便是,还能省些银子。”
她的话,安亭蕴听进去了。
不过曹家的那处田庄他没要,只接些笔墨营生,日子宽裕许多。
可喜的是,曹氏服药半月,晌午晒太阳,已能靠坐片刻。月余时,在搀扶下,也能缓行数步。
这日,安亭蕴照常往翰林院听讲。
新科进士们多在假期中四处宴饮,唯他每日必到,风雨无阻。
课毕,众人散去。
他独坐窗下,将今日所讲与曹晚书对她说过的话一结合,才恍然大悟:“史书中的治乱兴衰,与一家之收支盈缺,道理原是相通的。”
凝神间,身后有人道:“安进士好勤勉。”
回头一看,是翰林学士□□。
这位苏学士以博学耿直著称,寻常进士难得见他一面。
安亭蕴忙起身行礼。
□□摆摆手,踱至案前,见他纸上密密麻麻记的不仅有史论,还有米价田租等数,不由奇道:“安进士这是在算经济账?”
安亭蕴赧然:“让学士见笑。学生家贫,不得不算计这些俗务。”
□□拈须微笑:“《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这理财之事,何俗之有?倒是那些只知吟风弄月,不问稼穑的,才是真俗。”
说罢,在他对面坐下,与他论起古今赋税之制来。
从唐代租庸调,讲到本朝一条鞭法,又说到地方胥吏中饱私囊的种种手段。
安亭蕴说了很多,引得□□抚掌称赞。
“怪道这几日不见你赴宴,原来在此处琢磨真学问。那些个琼林宴、曲江会,倒少了你这枝锦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