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倒不觉得丢了襄阳王这乘龙快婿有多可惜了,只暗暗咬牙诅咒:但愿你武安侯府也遭一回塌天大祸,看你这张狂劲儿能到几时。
张氏眼角瞥见宋霜华脸上挂不住,心里越发受用,故意清了清嗓子,冲着末席道:“宋夫人,你怎地坐得恁般远?快往前头挪挪,姐妹们一处说话才热闹。”
宋夫人被这一声点破,再也按捺不住,眼睛恶狠狠扫过席上众人,最后钉在张氏那张得意脸上,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乌鸡插上几根凤凰毛,还真当自己是金翅大鹏,能飞上九天了不成!”
张氏也不恼,反作惊讶状,拍手道:“哎哟喂,大家伙儿听听,我好心请妹妹往前坐,怎地倒惹出这大火气来?妹妹这心气儿也太高了点吧?”
赵媳妇赶紧又凑上来,舔着脸帮腔:“嗐,姐姐莫怪,有些人呐,是眼馋肚饱,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心里头那股子邪火没处撒呢。”
宋氏听了,只从鼻孔里哼气,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冷笑道:“好心当驴肝肺。我劝你一句,得意时莫忘形,小心羊肉没吃到嘴,反惹一身羊膻臊。到时候,才真真是活现眼!”说罢,也不管席面上如何,一手拽一个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回到府里,宋氏胸中那口浊气顶得她心口疼,坐在榻上只喘粗气。
邹妈妈在一旁递茶顺气,好话说了一箩筐,也没甚么用。
正没好气,里屋门帘一掀,曹金书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儿,泪痕未干,抽抽噎噎地问:“娘,他真个要和武安侯府结亲了么?”
“哭!哭!哭!就知道哭!”宋氏气得指着她骂道,“瞧瞧你这副模样,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体统没有?老太太教你的规矩礼数,都就着饭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她喘了口气,又恨铁不成钢地道,“这才几日功夫,他就能跟旁人定亲。我的儿,可见那起子王孙公子,哪有什么真心实意?不过是图个新鲜,你快些收了那痴心妄想才是正经。”
“可……可是他亲口对我说过,今生非我不娶的。”金书委屈得又要落泪。
“我呸!”宋夫人啐了一口,火气又旺了几分,点着女儿的额头骂道,“臊也不臊!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么?从今往后,休要在我面前提这起子没良心的东西。我朝宗室子弟多了去了,如今储位空悬,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你才多大,黄花闺女一个,急什么?给我耐着性子,好生等着。”
女儿家情窦初开,那点痴念哪是说放就能放的?曹金书满腹委屈无处诉,一头扎回自己房里,又蒙着被子嚎啕了半日,直哭得嗓子哑了,眼睛涩了,方才罢休。
宋夫人也懒得去管她,由着她哭去,只道哭够了自然消停。
这边刚忙活完曹金书的事,又有小厮来报:“夫人,不好了。三哥儿在娼楼吃花酒没给银子,娼楼那边差人过来要,正巧被老爷撞见,这下要拿棍子打三哥儿呢!”
宋夫人险些被气晕过去,嘴里直念叨:“冤孽啊,我是生了一群讨债鬼,大的小的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她拔腿就要过去救,却被邹妈妈给死死拦住,低声说:“夫人息怒,哥儿有错,当爹的管教也是正理。夫人若回回都这般护短,哥儿越发没了惧怕,往后更不服管了。”
小厮在门外急得跺脚,插嘴道:“妈妈不知,老爷这回是真下了死手。小的听福五说,老爷把供奉的祖宗家法都请出来了,那架势……怕是要把三哥儿打死哩!”
“啊?!”宋夫人魂飞魄散,腿一软又要倒,亏得邹妈妈架着,“我的儿啊!”
她嚎了一嗓子,也顾不得许多了,推开邹妈妈,脚下生风地往后堂赶,嘴里兀自咒骂不休,“都怨大房那两个不成器的孽障,整日里勾引我的舆哥儿往那下流地方钻。她大房养的猪狗不如,也要带坏我的儿,真真气煞我也。”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后堂,里面已静了下来。进去一看,曹舆像条死狗般趴在长条板凳上,下身衣衫褴褛,皮开肉绽,血糊淋剌,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我的儿啊——”宋氏心胆俱裂,扑上去抱住,手抖得无处安放,眼泪鼻涕一齐涌出,“怎地下这般死手啊,我的儿…”
曹望把手里的紫檀木大棒掷在地上,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瞪着宋氏骂道:“看看!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宋氏心疼儿子,此刻也豁出去了,抬起头怒视丈夫:“不就是在外头吃了两杯花酒,欠了几个缠头钱?补上不就完了。天大的事,值当你动家法,连祖宗面前的家什都搬出来了,哪个爷们儿在外头没点风流债?定是大房那两个杀才,曹轸、曹轴,撺掇着带坏了我的儿!”
曹望气得胡子直抖,指着半死的曹舆:“若只是吃酒欠钱,老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这孽障,在外头差点闹出人命官司!”
“啊?”宋氏顿时哑了,一张脸煞白,“人…人命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