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也算是忍辱负重了。
风亭瞳抱着一堆零零碎碎,重新踏进那扇被他踹坏的寒玉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洞府中央的闻敬渊。
方才还一片狼藉,剑痕与冰屑交错的练功房,此刻竟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破碎的冰屑被扫到角落,地面和墙壁上那些深刻的剑痕依旧在,却没了碍眼的杂物。
闻敬渊换了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玄色的外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之前吐血昏迷的样子,总算有了点活气。
见到风亭瞳回来,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他视线落在风亭瞳怀里的被褥枕头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回来了。”闻敬渊开口,“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去看看儿子?”
风亭瞳正把怀里柔软的云锦被往那张光秃秃,冷硬的床上放,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掉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瞪着闻敬渊,那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
“……再说吧。”
闻敬渊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顺从地应道:“好吧,我都听你的。”
风亭瞳转回身,继续铺床,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真是奇了怪了,闻敬渊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堂堂玄苍长老亲传,太上宗年轻一辈里战力天花板的存在,居然真的就相信了那一册胡编乱造,满纸荒唐的话本?
还深信不疑,甚至据此衍生出了一整套逻辑自洽的记忆,这比直接把人打失忆了还棘手。
风亭瞳带来的东西很快在这间空旷冰冷的洞府里占据了显眼的一角。
云锦被褥细腻光滑,在冰室惨淡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光泽,枕头蓬松柔软,紫砂茶壶温润古朴,旁边摆着配套的几只小巧茶杯,几本精心装帧的剑谱和杂记摞在冰案上,甚至还有一个巴掌大雕刻着缠枝莲纹的青铜小香炉,里面放着他习惯用的安神香饼。
这一切,与寒鉴洞府本身的玄冰为地,寒玉为墙的苦修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亭瞳出身大渊风氏,那是底蕴深厚,富庶显赫的世家。他自小用的,穿的,无一不是顶尖的好物,即便后来拜入太上宗修行,讲究清心质朴,他娘亲也隔三差五就派人捎来各种精致灵巧的玩意儿,绫罗绸缎,灵食珍玩,生怕她这宝贝独苗在宗门里受苦。
风亭瞳也是年纪渐长,知道树大招风,才收敛了些,换下了早年那些恨不得用金线绣满符文的金光闪闪的行头,但骨子里那份对生活品质的讲究,早已刻进了习惯里。
第一晚,问题就来了。
风亭瞳洗漱完毕,穿着柔软舒适的丝绸寝衣,刚在铺了好几层软垫,总算不那么硌人的冰床上躺下,闻敬渊就走了过来。他也清理过,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站在床边,看着风亭瞳,眼神平静,动作自然得像要上床就寝。
风亭瞳立刻抬手,横在床沿,挡住他,眉毛挑起:“等等,我允许你上床了吗?”
闻敬渊动作顿住,看了看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冰床,又抬手轻轻捂住自己仍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无辜道:“只有一张床,而且我受伤了。”
“受伤了更该老实点。”风亭瞳毫不客气,“你打地铺,怎么不听我的话了?”
闻敬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风亭瞳因为不悦而微微绷紧的脸上,忽然开口,唤了一声:“夫人……我真的很疼。”
风亭瞳大声道:“不许这么叫,以后也不许!还有,不许上床!”
闻敬渊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怔了怔,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是称呼出了问题,于是换了个方向:“那你想听什么?阿亭?阿瞳?还是……”
他似乎在回忆什么,吐出两个字:“……心肝?”
“闭嘴!”风亭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朵烫得厉害,恨不得立刻缝上闻敬渊的嘴。
都怪他记忆实在太好,那该死的《天枢峰秘史》里,心肝这个称呼,每每出现,都伴随着那些让人面红耳赤,不堪入目的亲密描写。
“不许这么叫,就叫师弟就好。”
闻敬渊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耳根和瞪圆的眼睛,终于不再试图上床,也不再纠结称呼。他默默地转身,从风亭瞳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扯过一床备用薄毯,又卷了点什么垫在下面,然后就在床不远处的地面上,铺开,躺了下去,背对着风亭瞳的方向,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风亭瞳看着他躺下,想起自己的计划,对着那个背影说道:“闻敬渊,你听好了,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吗?”
地上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过了片刻,闻敬渊低低的声音传来:“……嗯。”
他认命道:“毕竟你是下嫁给我的。”
风亭瞳:“…………”
两个大男人,谈什么嫁不嫁,下嫁不下嫁?成何体统,这混账话本的作者究竟有没有常识。
而此刻,蜷在冰冷地面薄毯上的闻敬渊又开口说:“而且你还给我生了个儿子,那么辛苦,我理应是该多迁就你一些的。”
风亭瞳差点吐血三升。
以前他觉得闻敬渊跟个哑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屁,虽然讨厌,但至少清静。现在他恨不得闻敬渊真的就是个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