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行之猛地站了起来,“从小到大,家族为我安排的什么我没有接受?让我念书,我念了,也中了举!给我安排的童养媳,再怎么样,我也接受了!别人可以等着恩荫,为何偏偏我不行,只是去放鹰,都束手束脚。”
林苒心瞬间空了下,无措地仰头看着他。
“逆子!”窦老爷大喝。
大夫人也被他的忤逆吓到,“二郎,别再违逆你父亲了。”
窦老爷咬牙切齿,上前继续拿藤条抽他,一下比一下响,一边大声吼道:“不用替你儿子说话!窦行之,身为窦家的人,享受家族庇护,荣华富贵,该知道这些都是理所应当。再说,若非你那时重病,又怎会找人来冲喜?不要说为了我,这些都是为了你自己!”
窦行之疼得扭身举手去挡,却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他大叫:“如此约束,我宁愿当初病死,也不做窦家的儿子!”
此话一出,大夫人险些晕过去。
“那就别当我儿子!”窦老爷抄起一旁的香炉往窦行之头上砸。
“啊——”大夫人尖叫。
那香炉重重一声磕在他额角,最后滚落林苒面前,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苒惊得一时失语,不知事情怎演变成这样,忍住手指颤抖,去看窦行之,“二郎,别这样……”
窦行之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抹了一把额角的血,一声讽笑,转身朝祠堂外跑了,瞬息间不见了人影。
“逆子——”
“逆子啊——”
窦老爷摁着太阳穴往后倒,还好大夫人和婆子眼疾手快接住他,大喊“老爷!”,又连叫人去宫中请太医,和婆子们一同送他回房休养。
一阵兵荒马乱,祠堂内只剩下林苒还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想起身,却没大夫人的命令不敢动弹。可膝盖疼得紧,想了想,还是从旁拿过窦行之跪过的团蒲放在膝下,这才舒服些。
福珠躲在柱后探头,见没了人,跑进来拉林苒,“姑娘怎么还跪着?”
林苒眼神发直,“大夫人也没发话让我起来,况且,我帮二郎瞒着大夫人,也确实错了。”
福珠叹息,拿她没办法,“女子以夫为天,二少爷说什么姑娘又能如何?那我给姑娘弄点水和点心来,跪祠堂哪儿是那么容易。”
“……好。”
待福珠离去,祠堂彻底寂静一片,上方的牌位阴森森的瘆人,地上的香炉还躺着,撒了一地冷灰,她静静看着,食指沾了一把香灰,放在眼前瞧,细密的灰似乎从指尖顺着往指节慢慢渗了进去。
一股莫名的失落感在心底轻轻晃过。
林苒心知肚明,窦行之喜欢庞玉宁,因病重的身体与家族的命令被迫接受了她。
可是当这话被他亲口说出时,却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心脏。那血没往外流,只在心头滴得隐晦,无人察觉。
到了夜间,祠堂外刮着风,发出万般诡异的刀割声。
终于门被推开,福珠上前扶林苒,“姑娘,不用跪了,大夫人要见你。”
林苒害怕,比起见大夫人,她更想一个人待着。
深吸一口气,还是由福珠搀着起身,只是腿有些酸麻,缓了一会儿才终于站定。
大夫人房中一股药味,走过几扇门,见她侧躺在榻上,闭眼喘息,婆子帮她摁头,听到林苒进来才睁开眼,望了一眼旁边的椅子,“坐。”
林苒福身行礼,乖顺坐下,以为大夫人要训斥,却半晌不见她说话,只听她一声声叹息。
等了许久,林苒还是决定主动开口:“大夫人莫要生气,二郎……”
“唉!你说说二郎,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似的闹脾气。”大夫人终于开口,打断了林苒的话。
她看向林苒,道:“其实我也知你,二郎拉着你干嘛,你都不敢拒绝,你啊,就是太过顺着他了。二郎什么性子,我也是知道。我对他不同于大郎,当年生他走了趟鬼门关,后来他又得病。这般纨绔,不服管教,也是被宠出来的。”
“二郎他……”
说起这,大夫人就气恼,“二郎离家出走了,真是不像样。这叫外人知道了,定要拿不孝压他,那他未来仕途也真算是完了。老爷也是被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
林苒惊诧地睁大了双眼,“可是,老爷一向疼爱二郎。”
“我也知,这话就是说说,可二郎那边不肯低头。如今跑去外面独住,我也更是担心。”大夫人终于说到正题,“我喊你来,是让你去二郎那边走动。一来,尽可能缓和下父子关系,二来么,多照顾照顾他,他没人伺候,我是着实不放心。”
又随意嘱咐了几句有的没的,大夫人让林苒退下,道已叫人去寻二郎,得了消息再来告诉她。
林苒心底沉重,一夜辗转反侧,后半夜才堪堪入睡。
翌日午后,刘嬷嬷来与林苒说,窦行之速度挺快,已在城外租了个小宅子住着。窦老爷断了供,他便寻人借钱。
林苒得知窦行之具体住所后,连忙让管家安排马夫送她出城。
马车一路颠簸,跑得飞快,车外冷风直往车厢吹,林苒只能瑟缩着将手藏在袖中。
这一路将近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名为云巷的地方,景色秀丽,成片的红枫,有山有水。林苒下车才发现,此地离校场与外禁苑极近,印象中马毬训练也在这附近。
林苒提着食盒迈入云巷,找到窦行之的小宅子敲门,响了许久,门才终于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浓妆艳抹的女子,看到林苒时亦是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