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老爷身子微微坐直,“周郎也早到年纪了,你与我窦家本就亲近,可见了哪个姑娘,要有看上的,咱们亲上加亲。”
听他们闲话,林苒将那块鹧鸪肉往旁边扒拉,嫌弃地用白饭埋起来,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周澈。
此时他仍没太多表情,能感到他对此满不在乎。想到窦家的姑娘们,第一个进入脑海的是六姑娘。她记得,六姑娘常打听定北军。
果然,大夫人提:“家中六姑娘年龄正好,说来,我正愁她的婚事。”
窦老爷附和:“她这小姑娘,被养得叛逆,不过这股子叛逆,倒适合配武将,不适合文臣。”
林苒觉得周澈会接下这门好亲事。
六姑娘虽庶出,却是窦家受宠的女儿,非其他人家的嫡女比得上的。
几人说个不停,谈话间,将周澈的亲事定下似的,竟开始谈起六姑娘的嫁妆。
周澈启唇打断:“多谢窦公与大夫人好意,然我不欲成亲。”
大夫人眉间不解:“这是为何?莫非有心仪女子?”
周澈忽然笑了一声,目光掠过林苒,没有一息停留,回道:“曾有大师断言,我天煞孤星,克妻克子的命格,孑然一人便罢了,怕是不好去祸害人家。”
“大师?哪儿的大师?”大夫人果真收回了心思,只眼中满是可惜。
窦行之笑起来,“母亲你忘了,周哥信佛,定是某个寺庙的方丈。”
信佛?
林苒只觉得好怪一人,明明一肚子坏水,还揣着“杀神”名号,身上哪儿有一丝佛家性情。
周澈不置可否,抬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在酒杯挡住脸时,他朝着林苒望去,她正低头忙忙碌碌地吃饭,看起来像是在刻木雕,认真极了。
放下酒杯后,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窦老爷一边喝酒,一边摆手:“你啊,别叫周郎感到不自在,他那么大人了,会为自己做主。倒是周郎,别想太多,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
大夫人不再说话了,窦老爷继续问他:“你离开上京这么久,若找不到合适的宅子,不如我直接从名下过一套给你。恰好我有一套三进院,离宫也近。”
周澈:“我一人,住这么大的宅子不方便,其实已经看上一处小宅,只不过需要时间修葺,便不劳窦公。”
窦老爷颔首,“那你之前城外的……?”
周澈:“还留着,本考虑还是住以前的地方,可如今在殿前司,住那儿也不适合,会叫人定期清扫。”
窦行之拿过几块点心,百无聊赖地啃着,“周哥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谁也管不了。”
芮娘喝完汤,听人来禀自己的两个女儿在闹脾气,心里着急,叫丫鬟扶着起身告辞。席间只剩林苒一个人还在细嚼慢咽。
大夫人眉头微蹙,“苒娘吃这么慢?就让长辈等着?”
“我……”林苒顿住,一时间不知是应下箸,还是应答她的话。
好在还未纠结多久,周澈笑道:“大夫人莫是嫌我这做武将的胃口大?”
“我哪儿说你了……”大夫人这样说着,却在看到周澈桌前时一怔,没再继续说。
林苒跟着朝他看去,不知他什么时候叫丫鬟又给盛了一大碗新的白饭,印象中,是第三碗。
原来他还没吃完。
大夫人客气道:“没有的事,我也是忘了你常年行军。诶,不着急,你慢吃,这回了上京,就该多吃。”
林苒脑中紧绷的弦瞬间松垮下来。她加快了进食速度,忙着吃白饭,也不去夹菜了。
窦行之把玩着酒杯,调侃:“一趟北征,叫周哥胃口这么大了。”
周澈抬眼看他,道:“还行,刚吃了特别咸的,想多吃点儿白饭。”
林苒被呛了一口,差点咳出来,硬是憋了回去,缩着肩膀不敢去看对面。她低下头吃,努力忽略一股莫名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把埋在最下面的那块鹧鸪也一同进了肚子。
“咸吗?”窦行之不解,“我今儿吃着菜都挺不错的,你吃的哪个菜特别咸?”
“是不错。”周澈不经意瞥林苒一眼,很轻的一眼,没人注意到,“谁知道呢?”
一顿膳用完,林苒忙不迭溜回厨房,这才发现自己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灶间热气蒸腾,她低头忙着收拾碗碟,手指却仍有些发软,等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耳边却又无端响起那句“特别咸”,惹得她耳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