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行之在毬场若说英姿飒爽,那周澈则是“杀神”重现了一般,能从毬场的身影中看到战场上的人。
周澈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气场,足以让人心折服。跟在他身后的窦行之,毛头等人,与他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知他要做什么,甚至没有半分质疑。
一盏茶的功夫,在众人的呼喝声中,大梁重新追了上来。
最后一毬,周澈径直驾马往北狄王子上头跃去,北狄王子身下的马受了惊,一声长嘶,四腿发软,王子又一次摔下马,沙子糊了一脸。他龇牙咧嘴,来不及反应,周澈的马蹄从他鼻尖仅一寸的地方重重落下,又离去,溅起尘土。
就那一瞬,只差一寸就得被当场踩死,此刻他忽然想起了和周澈的那场战役。
北狄王子随父兄征战多年,那年天寒地冻,他们人数是大梁的五倍之多,本是一场必胜之战。哪儿成想,混战之时,一黑影驾马冲破防线,直捣后方。
兄长站他身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银枪直直贯穿兄长头颅,枪头离他的眼睛仅一寸,血溅了一脸。那人居高临下抽回长枪,“嘁”了一声,最后低沉地用北狄语说了一句:“可惜不是北狄王。”
侥幸逃脱的他成了王子,也知道了那位“杀神”周小将军。
北狄王子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早不是当初的稚子,却没想到此刻竟被吓得浑身僵直,无法动弹丝毫。
毬被击出,落至窦行之近旁,他打马上前,而北狄士卒也没了围堵追击的气势,眼瞧着那毬又一次进了毬门,“叮——”一声巨响,整场比赛以大梁胜利告终。
几个北狄士卒忙翻身下马,去扶王子,却没想到对方腿软到站不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可谓尴尬。
林苒看得心头发热,血液崩腾,贴在角落,跟着女眷们站起身,垫脚往外看。仿佛那日大梁大败北狄,全上京城的人都涌入街头欢呼庆贺,即便她居于内宅,都能听到外面人群的笑声与锣鼓声。
忽的,结束比赛的周澈与窦行之同时看来,天光自上而下,眼睫处的光晃过,林苒扫过周澈,又对着窦行之微微一笑,默默缩回头,坐回原处,被众女眷挡住身影。
倒是前方的女眷又一次尖叫起来,“啊!周副使看过来了!他看到我了吧。”
林苒鼓了鼓腮帮子,暗自可怜这些天真的贵女们,都被周澈外表所欺,看不清他私下为人。
皇帝因这场马毬的胜利大喜,将周澈与窦行之同时喊至跟前,问他们要何赏赐。
窦行之笑道:“臣着实羡慕陛下与娘娘恩爱,举案齐眉。以往马毬赛魁首都有彩头,今儿可否容臣向皇后娘娘讨个赏?”
帝后微讶,含笑点头应下。
窦行之看向皇后头上一只点缀了红宝石的金钗,大胆问:“请问娘娘可否将您的金钗赏下?”
周澈沉默地看了窦行之一眼。
当帝后问周澈时,他冷言道:“臣不用,要赏就赏其余人,此次胜利非臣一人之功。”
皇帝仰面大笑,指着他,“明远啊明远,你征战时就总护着下属,到此地还是如此。好,此次毬队人人有赏,你也有,不许再给朕推脱。”
“谢陛下隆恩。”周澈与窦行之一同再度叩首。
皇后大方让小太监给窦行之送去金钗。
窦行之拿起观摩后,又请小太监将其送至观毬台的林苒面前。
林苒桃花腮成了红苹果,见众人纷纷朝她看来,她挺直腰板,竟不知要摆出什么表情,手应放何处,今日的衣服是否太素,脸上的妆容是否太淡。
直到大梁与别国的马毬再度开赛,女眷们才又被吸引过去。
金钗被小太监端着来到林苒面前,她双手接过,细细抚过那枚深邃的红宝石,朝着帝后方向叩首谢恩。抬眸,与转过头来的庞玉宁倏然对上。
对方眼神中流露着强烈的羡慕,触碰到林苒的视线后又收回目光,继续观赛。
林苒心想,窦行之就是这样的人,外放的情绪,毫无半分羞涩,她真的该信他一次。
*
然而林苒一直未能找到与窦行之私下说话的机会。
马毬赛后的宫宴,帝后并未出席。窦行之换过身干净的衣裳,此刻成为人群中心,笑着一杯杯酒下肚。
林苒依旧坐在角落默默看着,宫宴佳肴丰盛,可她没心思吃,盯着想寻窦行之独处的间隙。
宫女上菜,一个不留神,竟将酥酪洒在她衣裳上,湿答答又黏腻,难受得紧。
小宫女忙朝她致歉,林苒看她年纪小,轻叹一口气,“罢了,可有干净的衣裳让我换?”
“有,姑娘请往这边来。”
林苒跟随着小宫女往侧门而出,到一间屋子,随意挑选了件木槿半袖换上后,独自往宫宴回。
穿过一截偏僻游廊,透过格子窗,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表哥,你今日找皇后要了赏赐,当众将金钗赠予她,莫不是真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