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顶小马车碾过泛潮的泥地,到坑洼处又重重颠簸几下。
林苒被噩梦惊醒。
她心神未定地支起身子,几分恍惚。
马车早已停下不动,车厢外在吵嚷。林苒拍了拍胸口,心神渐渐回笼,才意识到这是从清远寺回上京的路上。
没一会儿,福珠回了车厢,一脸不满,“真不知这府中给咱们安排的什么?马夫接咱们前吃了酒就不说了,就连马拉了一路稀都不知道。”
林苒低低“哦”了一声,眼皮不受控制跳起来,她下意识去摸,又抓过福珠的手问:“右眼皮跳,是灾还是财来着?”
福珠挠头道:“好像是跳灾……”
林苒咬唇,上回这样跳,还是遇见那老怪物之前。
她想找点事儿做忘了那噩梦,手忙脚乱去检查包袱里的符纸和木雕。
福珠瞧见她手指的伤口,嚼了一半枣子,匆忙吞下,拉过她的手看,“姑娘真是的,你这木雕什么时候雕不好,非要在马车里。到底是二少爷重要,手不重要。”
林苒这才感受到手指轻微刺痛,仔细一瞧,该是刚才颠簸,被锉刀划伤一道口子,好在没出血。
“回去后可不得闲了。”林苒朝着福珠勉强一笑,又挪近些用胳膊肘贴了贴她。
下车后,只见拉车的棕马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吐舌头,眼睛倒是精神。马夫卸了辕,打着哈欠抽鞭子,拉缰绳,那马就是一动不动,除了动耳朵。
他这懒散样,林苒也知道是府里管事的敷衍。其他下人们私下都说,她这童养媳也算半个主子,却是极好拿捏。每每听见,她总是佯作不知,却也暗恨自己窝囊。
可她能怎样呢,林家的前程系在窦家身上,她若闹起来,难堪的不止她一个。
这次回城晚了,大夫人何止要罚这马夫,怕是连她也逃不过。交下来的差事办砸了,只会叫人觉得她这个未来二少夫人越发不中用。
林苒环视四周,最后昂首挺胸,对着马夫镇定道:“算了,我看它也起不来。你去看看附近可有人家,可能借马?”
马夫从地上爬起,慢吞吞地应下一声后往前跑去。她暗自轻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借马。
林苒挺直的腰板微微松懈下来,整个人蔫巴巴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戳着泥地,势要把泥都戳烂了似的。
戳了一会儿,马夫竟还不回来,右眼皮仍在有一阵没一阵地跳。
福珠坐到一旁的大石头上,继续吃枣子,“依奴婢看啊,姑娘就是太老实了,府里大小事那么多,也不学着点儿浑水摸鱼。还有那文昌帝君,二少爷明明不爱读书,姑娘还偏赶着给他雕。”
“等年后没几个月就春闱了。”
“春闱啊。”福珠捂着笑了一声,“春闱后,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林苒不答,红着脸睨她一眼,转了话头:“我就是怕路上堵,想早些回去给二郎,赶巧庆贺胜战的这几日吉利。”
提起胜战,福珠吃枣子的动作慢下来,“这次定北军归城,周小将军也要一同回来了。”
“……嗯?”
“听说住窦家,就住二少爷那院旁边。”
说着,福珠又问:“姑娘还记得周小将军不?”
林苒低着头鼓了鼓腮帮子,摇头道:“不记得。”
“不记得了?”福珠吃惊,凑近她,“二少爷的好友啊,印象中,二少爷总喊他周哥。姑娘是不是……还拜了师父来着?”
林苒眼神闪躲,脸又红了。
福珠凑得她很近,忽然笑起来,“姑娘明明记得,怎说不记得?”
林苒暗恼自己这不会说谎的笨脑子,一撒谎就脸红,抬头承认了,“这人坏得很。”
“坏?怎坏了?”福珠没怎么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小将军,眼神里燃烧着浓烈的好奇。
林苒一噎,手指上被划开那道口子忽然隐隐作痛起来。
那年她十三,至湖边踢毽子,突然一黑乎乎,长得极高的人出现,而鸡毛毽子也恰巧落在他脚边,不等她反应,他将毽子飞踢回来。
当时只听“嗖——”一声,耳边的发丝都被吹得飞起,毽子竟正中她脑袋。这般力量一击,林苒直接翻摔过去,后背重重磕在泥地上。
她最喜爱的那身藕粉罗裙瞬间满是泥泞。再往旁一瞧,亲手扎的鸡毛毽子真是成了一地鸡毛。
眼见着不远处那团黑色的老怪物呼啦呼啦飞来,简直就像山海经里的混沌。
她直接吓哭了,当天晚上,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那叫混沌的老怪物抓起小兔子,一口一个生吃,满嘴血腥。而她,就是最后一只小兔子。
偏偏二郎后来还要拉着她给这人拜师。
林苒看了福珠一眼,没说话。她惯不爱嚼人舌头,但半晌没见话唠福珠继续说话,反倒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