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猫蹲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瞳孔在夜里圆圆的。
十岁,周致家里天降横财,中了彩票。
周致父亲什么都不管,而在父亲一次又一次撞运后,父亲的“不管”反而成了一种成功人士的生活哲学,父亲理直气壮地不管事。
周致母亲因此什么都向周致索取,哭诉,埋怨,她说你爸把钱全拿去投资了你知不知道,你说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要懂事,你是妈妈唯一的依靠。
母亲有很多标志性的词:是不是,你说,你告诉我。但实际上她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周致父亲投资房产,又是大赚一笔。周致跟着父母搬了一次又一次家。
父亲春风满面把周致送进了一个中外合办的私立中学。
新校服硬挺挺的,周致每天把自己折好,放进校服这个漂亮的信封里。
同学叫他暴发户。
他们不是坏人,也没有欺负他,他们只是在一个他进不去的圈子里面。
周致本可以和同学一样,从传统的高考绕开,直接出国念书。但他拒绝了,他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考上了国内顶尖的高校。
他一直笑着,释放善意,他记住所有人的名字,记住他们提起的小事,他主动帮忙从不拒绝,他竞选学生会会长,高票当选。
他是一个安全的、温暖的、让所有人感到舒服的人。
但有人让他不舒服,像一个血痂一样,痒痒的。
(远处的野猫又叫了一声。)
(面前的那只野猫还在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猫条。)
(周致把猫条又挤出来一些。)
那个让他不舒服的人——她的目光专注而清晰,导致他身上的浮沫和碎屑一直往下掉。
周致毕业的时候,又干了蠢事。他主动送了她一个手作的核桃小屋,核桃壳可以打开、合上。
这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周致出国念书,在国外的几年里,他的生存系统依然运转良好。
但偶尔——
非常偶尔——
他会在树下站一会儿,梧桐、白桦、山毛榉,那些树他不认识。
周致回国后,用崭新的号码加回了林知树。
她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的?
他回答了日期地点,精确到路名,并不是在超市,而是第一次作为路人见面的时候。
发出消息后,周致吓懵了。
他回答得那么精确,是不是多少有点问题。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上,像一个把手榴弹丢出去以后捂住耳朵等待爆炸的人。
隔了一个月,他又丢了一次手榴弹。
只要间隔够久,他看起来就不会那么软弱可欺。
周致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饭店,大学,她家附近。
周致靠近了就看看,就只是看看她。
滑雪场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似乎摔倒了。
他鼓起勇气滑过去。
可惜的是,有人在他之前赶到了,那个男人扶起了她。
(野猫过来舔完了食物。)
(周致收起猫条。)
今天是林知树的生日,周致再次做了一件蠢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送出了一张空白纸条。
他很急,可又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赶路。
她一定很郁闷。
(周致垂下手。)
(野猫看着他,荧绿的眼睛里映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