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甲胄,携夫人苗悦,步行而出。
苗悦亦是素净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兰草簪。
二人身后,是同样衣着陈素的一众文武。再之后,是神情肃穆的数十位耆老乡贤。更外围,则是自发跟随的军士与百姓。
众人于坛前空地按序站定。白幡猎猎作响。
燕钊登坛,苗悦随行于侧。二人面向长安方向,站定。
杜言手捧祭文,肃立其下。
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杜言展开祭文,高声诵读。
祭文先追悼自灰衣之祸以来,死难的将士与百姓,盛赞李晏不惧奸逆,舍生取义,是乱世中最后的骨气。
不少人面露悲色,以袖拭泪。
随后,燕钊宣布,天子暗弱,奸贼窃国。旧朝纲常已绝,君臣大义已断。燕家军与衡州百姓,自此,与长安伪朝,恩断义绝。这不是背叛,而是天道使然。
说罢,他肃容,整衣,屈膝,跪倒在祭坛之上,额头触地,深深叩下。
一叩,二叩,三叩。每一次叩首都沉重清晰。
坛下众人见状,无论文武军民,亦齐齐跪倒,面北叩首。
一时间,玉山上下,悲声四起。
叩拜完毕,燕钊抬起手,指向苍穹,字字如铁:“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燕钊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为一家一姓之私,但为天下安定,百姓安康。必扫平奸凶,再造太平,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话音方落,几位声望最隆的耆老,相互搀扶着,颤巍巍走出人群,对着燕
钊跪下。
为首一位白发老翁,带着哭腔高喊:“奸贼窃国,神州陆沉!如今能保我东南一方安宁,救我万千黎庶于水火的,唯有将军您了!老朽等代表衡州父老,泣血恳请将军,顺天应人,为了这满城百姓,挑起这万钧重担吧!”
“请将军顺天应人,挑起重担!”其余耆老士绅,乃至百姓中,也有许多人跟着呼喊起来。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
杜言上前两步,对着台下百姓,一揖到地:“诸位父老乡亲,诸公拳拳之心,万民殷殷之望,杜言同感肺腑。然此非寻常事,乃关乎国本,系乎万民之将来。不可因一时群情激愤,便仓促定夺。今日我等聚于此,首要之事,乃祭奠亡灵,拜别旧朝,以全忠义之心,以慰英魂于地下。”
他提高了声音:“待今日祭礼完毕,送别英灵,了结旧缘。将军自会与诸公从容商议,再行定计。如此,方不负天下,不负万民。”
燕钊顿了顿,再次深深一礼:“燕某谢过诸君厚爱。这份心意,燕某铭记在心。”
祭典结束,尘埃落定。
杜言与燕钊商议后,迅速调整策略,制定了接下来一系列行动方案。
核心思路是,只骂架,不打仗,关起门来搞建设。
利用衡州天险,坚守不出,将张邠阳交给萧世权及其他大小势力去对付。
定期发布檄文,痛斥张邠阳“欺天篡逆,戕害忠良”,与之彻底划清界限。暗中与张邠阳的敌对势力保持有限联络,提供少量钱粮军械,让他们与张邠阳互相消耗。
修建“李少卿祠”,组织文人撰写文章,传扬其“忠烈贯日,舍生取义”的精神。以此昭告天下,衡州尊重并推崇气节,这里才是忠义之士的归宿。衡州为不愿依附张邠阳的官员士子,大开方便之门,妥善安置,量才录用。
这些举措,将燕钊从军阀,逐步塑造成有道义有理想的明主,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随着张邠阳与各方势力的战事日趋激烈,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向衡州涌来。
苗悦亲自带人踏勘,将衡州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荒地坡地滩涂都丈量清楚,按流民户数丁口多寡,结合土地肥瘠与水利条件,制定出细致的分发与垦殖方案。
接纳流民,分发土地,供给种子农具,督促生产,囤积粮草。
大半年后,秋日。
衡州城外,大片的荒野坡地被开垦出来,虽然开垦时日尚短,今年能赶上收割的熟地不多,但田垄里金灿灿的穗预示着未来的丰收。
苗悦挽着袖子,蹲在一处田埂边,鞋袜裙摆沾满泥土。
她用指尖捻开谷穗,显出饱满的谷粒。
几个肤色黝黑的农妇和老农站在她身边,喜道:“这谷子粒多实沉。”
一个老农指了指身后的田地,脸上皱纹都笑开了:“夫人分下来的这批种子,收成比我在老家好,估摸着每亩能多收两担。”
另一个农妇忙不迭地点头:“是哩是哩,秧苗也精神,病害少,真是好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