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钊道:“我不清楚总共有几人,变化比较明显的有两次,第一次是我爹,他的变化最是突然,毫不掩饰,对我的训诫也极为直白。第二次是石红玉,当时正逢卢宁军绑架之事,让她的转变有了理由。我那时曾反复思忖,以为自己多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其实……我娘有一次也好像换了一个人,不过只有一天,而且并未提到忠君。我不清楚这几人是否有关系,但他们说话行事给我的感觉,确实像同一个人,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皮相未改而心性大异的。”
他看向杜言:“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方才那位恩公留下的只言片语,让我觉得‘那个人’又回来了。”
杜言捋着胡须,沉吟良久,方道:“听起来像是一场谋划极深的‘雕琢’,有人在你身边布下暗棋,意图将‘忠君’之念植于你心田。至于对方是谁目的为何,自然要查,但非眼下仓促可为之。”
他盯住燕钊:“当务之急是需厘清一事。这股力量,多年来对你的影响究竟有多深?你可曾因忠君之念,动摇过本心?”
燕钊抿唇不语。
杜言暗道不妙,喝道:“将军!”
燕钊缓缓道:“当年我奉大当家之命投降燕家军,燕大帅并未因我是降将而心存芥蒂,方方面面皆予我极大便利。此恩此情,我铭感五内,本当倾力相报。然而,我内心深处,总不自觉地将他定为反贼,在连弩技艺上……也有所保留。”
杜言大惊:“万万不可!当今天下分崩,朝廷颓势已显,覆亡不过是早晚之事。反贼与否,皆看立场如何。此刻若执意效忠,无异于自缚手脚,将身家性命绑于将沉之舟!有人要引你走上一条必败的死路,其心甚毒!”
燕钊目光沉静,道:“先生,我随军征战数年,见过太多人间惨状,心中早已明了,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值得万千将士为之肝脑涂地。”
他话锋微顿,低声道:“但若说那暗中引导之人其心甚毒,我却难以苟同。我与他相处时,真真切切地感到轻松快活。他的心思或许曲折了些,但底色是亮的,亦曾助我良多。这种感觉……我在其他人身上,从不曾感受过。”
杜言深深地看了燕钊一眼,道:“好,你要牢记‘朝廷不值得’这句话,日后行事,无论遇到何种情状,皆以此为准。只要忠君之说无法动摇你。那么,无论那个人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燕钊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他既已现身,又岂会真的无关紧要……”
第42章
苗悦泡过温泉,洗去满身疲惫,通体舒泰。
她回到房中,躺在铺着柔软锦褥,散发淡淡熏香的宽大床榻上,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松快。
窗外月色朦胧,万籁俱寂,她合上眼。
期待中的黑甜无梦的酣睡并未降临。
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梦。
森严的帅府书房,燕九畴端坐主位,高大如山,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看不见脸,只有一双冰冷审视的眼睛,如同磨利的刀锋,一遍遍刮过她的脊梁骨。
那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似乎在等待他犯下最后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
又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叫着:“你这长子的位置,多少人盯着,没有子嗣,随时会被一脚踢开。”“无咎越来越像大帅了,你发现没有,大帅最近叫他比叫你还多。”
画面一转,站着一个面容模糊腹部隆起的女子,那女子对他行礼:“将军,我一定能为你生下儿子。”
无数扭曲的面孔,窃窃的私语,嘲讽的眼神在脑中疯狂旋转挤压。
苗悦觉得她的头颅要炸开了,她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越收越紧。
钻心刺骨的酸痒,混着剧烈的绞痛,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蚁,正沿着她的血管骨髓,疯狂地啃噬爬行。
苗悦睁开眼,张大嘴却喘不过气,冷汗如瀑,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她狠狠捶打胸口,指甲划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却无法缓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奇痒剧痛。
她疯狂扭动挣扎,“哐当”一声,整个人连同薄被一起重重摔下床榻,带翻了床边的矮凳。
门外的亲兵听到屋内异响,直接撞开门冲了进来。
“将军!”
“快叫韩大人!”
燕承嗣房中,一片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韩诚又惊又怒:“昨夜是谁服侍的?!”
落霞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是、是奴婢……将军昨夜……没饮安神汤……”
“糊涂东西!”韩诚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将军的药也是你能由着性子来的?!滚到门外去跪着!自己掌嘴!”
落霞连滚带爬地退到门外廊下,清脆而绝望的巴掌声随即响起。
苗悦正被那蚀骨钻心的痛苦折磨,意识模糊,根本无力开口阻止。
一碗气味浓烈的汤药被急匆匆端来,韩诚亲手托起她的头,几乎是强灌着她将药汁咽下。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啃噬感与绞痛缓缓退去。
苗悦瘫软在床榻上,神志终于渐渐清明。
她虚弱地开口:“让、让落霞停下吧……不关她的事……”
确实冤枉落霞了。
燕承嗣的记忆里,这个求子药是千辛万苦偷偷摸摸寻来的,他用虔诚的态度每日喝药从未停歇,以至于压根不知道自己对这东西产生了依赖。
苗悦看向韩诚。
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蕴。
韩诚是燕九畴的幕僚之一,也是燕承嗣如假包换的亲舅舅。
当年他看中燕九畴的野心和能力,精心策划后,将自己的妹妹送入燕九畴房中。
燕九畴的嫡妻远在故里侍奉公婆,多年不得一见,早已无缘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