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不杀你。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秦洛川一愣什么事?
赵珺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握在掌心,摊开手掌让秦洛川看见。玉符表面的符文在风灯的微光下泛着荧荧的青白色光,像是一条沉睡的蛇。你今晚照常回去,照常向韩青鹤汇报矿区的状况。三天之后,在你下一次来查看这枚晶石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把这枚玉符带在身上,放在你贴胸的位置。其他的事,你不要过问,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秦洛川盯着那枚玉符看了很久,喉结再次上下滚了一次,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在玉符和赵珺尧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遍,像是在掂量某种极大极沉的赌注。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声来,嗓音微微嘶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赵珺尧的目光落在秦洛川腰间那块护身玉牌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你帮韩青鹤杀了那么多人,你心里清楚那些弟子是怎么死的。你替他清理矿区、搬运晶石、布置阵地,你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够你死十次。但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些事情就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你继续当你的执事,你继续走你的路。
秦洛川握着剑柄的右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的面部肌肉在风灯的明灭光影中微微抽搐,像是身体里正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拔河。过了很久,他缓慢而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嘴角牵出一个极苦极涩的弧度我……接。
赵珺尧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那枚玉符递给秦洛川,秦洛川伸手接过的时候手指微微颤,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火。他将玉符揣进贴胸的内袋里,然后退后两步,低头看着地面,不再抬眼看赵珺尧。
赵珺尧侧过身,让开了出口的方向你走吧。
秦洛川没有犹豫,脚步极快地走出了地下空间,脚步声在主巷道中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赵珺尧一个人站在地下空间中,听着他的脚步消失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他走到中央那块平整岩石旁,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暗红色的晶石——晶石表面裂纹中的红光比刚才更亮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今晚的第二枚玉符,握在手中,想了想,又收了回去,换成了第三枚。他将第三枚玉符贴在那枚暗红色晶石的底部,用一小块碎石压住边缘,确保它不会滑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从原路退出了地下空间,沿着那条狭窄的旧巷道和逃生通道离开了矿区。
他钻出裂隙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潮湿气。他在矿洞外的乱石堆后面蹲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动,这才站起身,朝着矿区西面的高坡方向走去。
高坡下方的老松树根上,他用短刀刻了一个十字。
然后他在松树下坐下,靠着树干,仰头看了看夜空。云层比来时厚了一些,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一两颗星子从云缝中漏出来,亮一下又黯淡下去。他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泊禹的身影从高坡上滑了下来,猫着腰走到他面前。
主上,成了?
成了。赵珺尧说,声音里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倦意,秦洛川那边接了东西。三天之内他不会轻举妄动。韩青鹤那边,你帮我盯死他的动向,尤其是后天夜里,他如果离开玄冰阁往北走,立刻来报我。
林泊禹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上,您到底打算怎么解决韩青鹤?
赵珺尧靠在松树干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把他的头吹散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开口说出来的那句话,语气平淡得几乎像是随口一说我要让他走进他自己选好的坟墓里,然后等他抬脚要踩下去的时候,把棺材板合上。
林泊禹没再问。
两个人隐入夜色,一前一后离开了矿区。夜风掠过那片矮树林,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千万片细小的薄刃在互相摩擦。矿区深处的某个矿坑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岩石崩裂的闷响,但很快就被风声和虫鸣吞没了。
而在玄冰阁,韩青鹤此刻正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账簿。
账簿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玄冰阁近年来的收支明细、弟子名册、任务派遣记录。他翻到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炼器辅材赤精铜三斤、寒铁七块、血纹石一枚。领用人秦洛川。用途矿区勘探所需。审批阁主亲批。
他的手指在秦洛川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翻。账簿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丹房失窃。辅材去向不明。
韩青鹤放下账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丹房的辅材是谁偷的——或者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能在玄冰阁内来去自如而不惊动任何人,整个苍梧渊确实只有那么几个人有这个本事。但他当众点名赵珺尧,不是因为确定是他,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不需要是真相,只需要被大多数人相信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后天夜里,他要去做一件他筹划了很久的事——借助矿区深处那枚血魂晶的力量,配合他从兽皮卷上学来的炼器术,炼制一柄真正的邪兵。一旦邪兵炼成,他的修为将彻底突破金丹期的瓶颈,迈入元婴的门槛。到那个时候,整个苍梧渊,没有人能挡得住他。
赵珺尧也好,公冶无极也好,都将是他脚下的一块垫脚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袍和丝。他的目光越过玄冰阁的围墙,投向北方那片黑暗——那里是矿区的方向。他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冰冷而贪婪,像是一匹饿狼闻到了远处的血腥味。
而在寒石镇,公冶无极正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着一些古老的符文,和韩青鹤从藏书楼取走的那卷兽皮卷上的符文极为相似。公冶无极的目光在这些符文上缓缓移动,每看一个,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羊皮纸,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将铜钱立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一弹。
铜钱旋转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啪嗒一声落在桌面上,正面朝上——乾位。
公冶无极看着那枚铜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铜钱收拢进掌心,握紧,又松开。他的目光越过油灯的光晕,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三千年前的事情……要重演了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可这一次的赌注,比三千年前的那次,还要大得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羊皮纸卷好,收入袖中,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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