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延看得分明,他偏过头抹脸的那一瞬间,有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掌心。
“回来吧。”赵近诚说:“等着给你们论功呢。”
“知道了。”傅延说:“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在外面夜长梦多,何况伊甸园壹号还是尽早送回燕城军区的好。所以傅延和冯磊一合计,决定不在弗兰格尔岛上休整了,干脆打道回府,趁早各回各家。
研究所那堆被俘虏的研究员现在用处不算太大了,但柳若松还是把他们打包塞进了空的物资车里,准备如果这些人死活不反水帮忙,就把他们一起扔到郊外去种植土豆和玉米。
方思宁作为我方人员,对这些“昔日同僚”毫无归属感,甚至在这个环节还横插一脚,提供了一份研究所内名单,活像是怕柳若松不小心落下那麽一两个漏网之鱼一样。
在弗兰格尔岛上的最後一夜,谁都没有睡着。
傅延披着厚重的防寒服走出营帐,远远地就看见柳若松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小山坡上,正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
这里临近北冰洋,常年不见人烟,如果不是乔·艾登将研究所设置在这里,这本应该是地球上的一块净土。
傅延走到柳若松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擡头看去,说道:“睡不着吗?”
“也不是,就是觉得,这样好的景色,不看就辜负了。”柳若松说。
寒风呼啸,零下几十度的气温把风催化成冰凉锋利的刃,但他们头上的星空却无比璀璨,绚烂地连成一片星河,星子洒落成一片长河,像是夜幕本身,又像是具象的时间。
连傅延也被这波澜壮阔的美所打动,他的睫毛颤了颤,上面落了一块极细的雪屑。
他好像终于明白柳若松那种见山是美见水是美的感觉,一应景色从他眼前流淌而过,最後都化作了身边人温热的吐息声。
柳若松歪着头,把脑袋靠在了傅延的肩窝里。
“以後还可以来。”傅延说:“这也不远,你下次可以带着相机一起。”
柳若松上山下河,去过那麽多无人区,如果他喜欢弗兰格尔岛,以後有的是机会可以故地重游。
但出乎意料的是,柳若松拒绝了。
“不来了。”柳若松说:“回去就转行,以後不往这些玩儿命的地方跑了。”
“嗯?”傅延有些意外地偏头看向他。
对柳若松而言,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值得欣赏的地方,所以他天生温柔多情,不肯辜负每一寸景色。
傅延在末世里苦苦支撑,除了想打破命运之外,打心眼里想的就是还给柳若松一个自由的丶可以重新焕发生机的世界。
“玩儿命的活还没干够啊?”柳若松好笑地看着傅延,说道:“我是够了,以後还是安安稳稳的吧,闹不动了。”
年轻时候追逐梦想,可历经生死回来,就还是觉得,其实只有安稳才最为可贵。
何况——
柳若松偏过头,看着傅延的侧脸。
傅延比之前瘦了很多,但他的轮廓依旧坚毅又帅气,十几年的时间把他打碎又重塑,他没在那些时间里丢掉自我,反而咬着牙脱身出来,成为了更加可靠的模样。
十来年的时光静静地沉浸在他的身体里,只有柳若松才看得见那些光芒。
——何况最好的景色已经在他身边了,柳若松想。
从此以後,那些山川河流,草木鱼虫,美则美矣,却都会在这个人面前黯然失色。
柳若松忽然心里一热,他捧着傅延的脸,猛然吻了上去。
被风扬起的雪屑融化在他们唇齿之间,冰得的温度很快被体温同化,化成一摊温热的水。
直到很久後,柳若松才轻轻地放开傅延,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而且百废待兴,哪有功夫去做杂志。”柳若松说:“我决定回归老本行了——”
傅延闻言,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柳若松从毕业开始就在做户外摄影师,现在乍一听“老本行”仨字,傅延都没明白他在说什麽。
“水质污染後,现在的农业水平一下子倒退那麽多,种出来菜都连汤带水的没滋没味,我一想就觉得以後的日子没盼头。”柳若松忽然笑了,说道:“反正我大学时最开始的梦想,就是研究杂交土豆和杂交白菜。”
傅延扑哧一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