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蒙古人难得没有攻城。
襄阳城头的守军愣了许久,才确认那绵延十余里的号角声没有再响起。
城外十里处的黑色营寨安静得像一片沉睡的巨兽,只有袅袅炊烟从帐篷缝隙间升起来,在暮色中缓缓散开,融进灰蓝的天际。
消息从城楼传下来的时候,校场上正架着一口大锅煮粥。
篝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黄澄澄的小米粥,混着几片风干的羊肉和一把野菜,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响。
“今日不打?”一个满身硝烟的士兵拄着长矛,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真不打?”
“真不打。”传令的年轻兵卒咧嘴笑,“斥候看过了,营寨里的人都歇着呢,连巡哨的都少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参差不齐的欢呼。
有人把头盔往天上抛,有人揽着身旁同伴的肩膀捶了两下,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连日积攒的疲惫一并呼了出来。
伙房的火生得更旺了。几
口大锅同时架起来,水沸声、切菜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城中几个富户听说明日的仗不打,主动牵了羊、抬了酒坛送到校场边上,卸了货便走,连名字都不肯留。
那口锅里煮的粥很快被分了干净,士兵们端着粗瓷碗蹲在墙根下,稀里呼噜地喝得满头冒汗。
几个丐帮弟子把竹棒往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半袋炒面,和伙房借了碗热水冲开,蹲在一处边说笑边喝。
杨过从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正看见柳青源端着一只比脸还大的碗,蹲在校场边的石碾子上喝粥。
那碗里漂着几片油花,他喝得极专注,连杨过走到他面前都没察觉。
“表弟。”
柳青源抬起头,嘴边上还沾着一粒米,咧嘴笑道“表哥!这粥真不错,我已经几天没喝过这么香的粥了。”
杨过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也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浓稠,羊肉的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表哥,”柳青源一边喝粥一边含混不清地问,“你说蒙古人今日为什么不打?”
杨过端着碗,笑道“蒙古人也是人,是人就会的累。不过最多一日,明日午时前后,他们一定还会再攻。”
柳青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头扒了几口粥,道“那咱们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撑多久。”杨过道,“撑到他们先撑不住为止。”
暮色四合时,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沿着城头一字排开。
士兵们在城墙根下铺了稻草,裹着旧棉袍靠墙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城楼上只剩几个值夜的哨兵,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城下那片火光。
杨过沿着城墙慢慢走了一段,走到西角楼时,看见雕兄正蹲在城垛上,半阖着眼,铁灰色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翕动。
夜色中的旷野辽阔而沉默,蒙古大营的火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星河。
柳青源快步跑上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表哥,城门外来人了,说有急事求见。”
杨过眉头微动“什么人?”
“没报名字,但守城的弟兄说,是个女人,一身灰布衣裳,骑着马,模样风尘仆仆的。”柳青源顿了顿,“她说她姓黄。”
杨过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身朝城楼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着冲下台阶的。
城门内侧,几个守军正围着一匹瘦马。马上的人刚下来,正弯腰拍打衣袍上的尘土,灰布衣裳沾满了泥点和干涸的汗渍,风帽兜在脑后,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孔。
杨过在几步外猛地收住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