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也认为直子暂时进去适当的医院接受治疗是最好的事。虽然遗憾,但没办法。就如以前告诉过你的,耐心等待最要紧。不要放弃希望,把纠缠的线团逐一解开。不管事态看起来如何绝望,一定可以找到线头的。周围纵然黑暗,只好静观其变,等候眼睛适应那种黑暗了。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直子应该移送到那间医院去了。联络得太迟,我也觉得抱歉,可是许多事情都是匆匆忙忙之间定下的。新医院是一家有定评的医院,条件很好,也有高明的医生。地址写在下面,请往那边写信。我这边也会得到直子的情况,届时再告诉你,但愿有好消息可写。想必你很难过,但不要灰心。直子不在以后,仍希望能给我写信来--即使不经常也好。再见。
这年春天我着实写了好多信。每周给直子写一封,给玲子也写,还给阿绿写了几封。在大学教室里写,在家把"海鸥"放在膝头俯着桌子写,间歇时伏在意大利饭店的餐桌写。简直就像通过写信来把我几欲分崩离析的生活好歹维系在一起。
"由于不能同你说话,我送走了十分凄楚而寂寞的四月和五月。"我在给阿绿的信中写道。"如此凄楚寂寞的春天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早知这样,让2月连续重复三次有多好。现在对你说这话我想为时已晚--那新发型的确对你非常合适,非常可爱。眼下我在一家意大利饭店打工。从厨师那里学会了做极细的面条,十分好吃,很想几天内请你品尝一次。"
我每天去学校,每周在意大利饭店做两三次工,同伊东谈论书和音乐,从他手里借来几本巴雷斯看,写信,同"海鸥"玩,做细面条,侍弄庭园,边想直子边取乐,一场接一场看电影。
阿绿向我搭话是6月快过完一半的时候。两人足有两个月没开口了。上完课,阿绿来我邻座坐下,手拄下巴,半天没有吭声。窗外雨下个不停。这是梅雨时节特有的雨,没有一丝风,雨帘垂直落下,一切都被淋得湿漉漉的。其他同学全部离开教室后,阿绿也还是以那副姿势默然不动,一会儿,从棉布上衣袋里掏出万宝路街在嘴上,把火柴递给我。我擦燃一根给她点上。阿绿圆圆地噘起嘴唇,把烟缓缓地喷在我脸上。
"喜欢我的发型?"
"好得不得了。"
"如何好法?"
"好得全世界森林里的树统统倒在地上。"
"真那样想?"
"真那样想。"
她注视着我的脸,良久,把右手伸出。我握住它。看上去她比我还要如释重负。阿绿把烟灰抖落在地板上,倏地起身立起。
"吃饭去吧,肚子贴在一起了。"阿绿说。
"去哪儿?"
"日本桥高岛屋商店的食堂。"
"干吗故意去那种地方?"
"隔些日子我就想去一次那里。"
于是我们乘地铁来到日本桥。也许从早上就开始下雨的关系,商店里空空荡荡,没有几个人影。整个店内充溢着雨气味,店员也因无所事事显出无聊的神情。我们走到设在地下室的食堂。细细看了一遍陈列的样品,两人都决定吃盒饭。虽是午饭时间,但食堂里人并不挤。
"在商店的食堂吃饭,这可是相隔好久的事了。"我一边说一边端起几乎惟独商店食堂才能见到的光溜溜的白茶杯,喝了一口。
"我喜欢这样。"阿绿说,"觉得好像做了一件特殊事情。这大概同小时的记忆有关,小时很少很少由大人领着逛商店。"
"我倒好像常逛,我妈喜欢逛商店的。"
"真好。"
"也谈不上好不好,我本来不乐意去什么商店。"
"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好是指在大人关怀下长大。"
"嗅,独生子嘛!"我说。
"小时候我就想好了,长大后一定一个人来商店食堂饱饱吃上一顿。"阿绿说,"不过也够无聊的,独自在这种地方毛毛草草吃顿饭,哪里能有什么意思。既不是特别好吃的东西,又乱哄哄地让人心烦意乱,空气又糟,光是地方宽敞。但我还是时常想来这里。"
"这两个月好难熬啊广我说。
"从你信上知道了。"阿绿面无表情地应道,"反正先吃饭吧,除此以外我现在考虑不了别的。"
我们把半圆形饭盒里的东西一扫而光,喝了汤,饮了茶。阿绿吸了支烟。吸罢,一言不发地迅速立起,拿伞在手。我也随之欠身,拿起伞。
"这回去哪里?"我问。
"来商店吃完饭,往下当然是去天台喽!"阿绿说。
雨中的天台一个人也没有。爱畜用品柜台看不见售货员。小卖店和乘用物售票处也都落着卷闸门。我们撑着伞,在湿漉漉的木马。花木架、摊床之间散步。东京的闹市区中心居然有此等荒凉的场所,我有些意外。阿绿说要看望远镜,我投进一枚硬币,她看的时候为她撑伞。
天台角有一小块带凉棚的娱乐场,摆着几台儿童游戏机。我和阿绿在里边一条歇脚凳样的矮台上坐下,观望丽景。
"说点什么呀!"阿绿说,"总该有话说吧,你?"
"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不过上次我确实心绪很糟,头脑本木的,对好多事都心不在焉。"我说,"但见不到你后我才深深意识到--只因有你,我才得以好歹坚持到现在。而失去你之后,我着实孤独得好苦。"
"可你不知道吧,渡边君?由于不得见你,这两个月我是多么寂寞,度日如年。"
"不知道,没想到。"我惊讶地说,"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想见我。"
"你这人脑袋怎么这么简单?我肯定想见你的嘛!我不是说过喜欢你的吗?我并不会随随便便喜欢上一个人,或轻而易举抛弃一个人。这点你还看不出来?"
"那当然是那样………"
"不错,我是生你气来着,恨不得狠狠踢你一百八十脚。还不是,好久才见一次面,你却呆愣愣地只顾想别的女人,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就是生这个气。不过另一方面我一直在想,恐怕还是同你分开一段时间为好,即使为了把事情弄清楚。"
"事情?"
"就是我同你的关系。具体说来,我已经渐渐觉得同你在一起更有意思,较之同他相处。你不认为这无论如何都不合情理都有欠稳妥?当然我是喜欢他。虽然他多少有点固执、偏激,有点法西斯,但优点也多的是。而且一开始我也是经认真考虑才喜欢他的。但是,对我来说,你这人总像有些与众不同。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再称心如意不过。我信赖你,喜爱你,不愿放弃你。一句话,自己对自己都逐渐没了主意。这样,我就去他那里开诚布公地商量,看如何是好。他叫我别再找你,说如果再找你就得同他一刀两断。"
"那怎么办了?"
"和他断交了,利利索索的。"说着,阿绿把一支"万宝路"衔在嘴上,用手找着划火柴点燃,猛猛吸了一口。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