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一个月後,那五千食尸兽遍被系数送到了天星城的地下。
“如今,这群哈巴狗儿都带来了,你也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了。”枞崖看着彦珏,看他用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那只昏昏欲睡的食尸兽的皮毛。
彦珏仰头看他,眼里有无尽的疲乏,也有炽热的光亮,像是即将燃尽的火焰。他问枞崖,“钟离亭和孟子煊预备什麽时候动手?”
枞崖似乎不想告诉他,可惜避不开他的目光,只好回答道:“再有一个月。”
彦珏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十分坚毅的表情,好似冰山上凝固的玉雕。他的语气也淡去了温柔,变得冰冷如刀锋,他说:“很好,到时候,记得带上我。”
彦珏并不善战,但这一战,他是一定要去的。龙族被灭的那一天,他不在东海,但他知道,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定然是战到了最後一刻。
他本应与他们共存亡!
天星辰的狱官往上呈递的折子最终落到了老天後的案头,她并没有耐心打开来看,只是微微有些惊叹于那两把老骨头怎麽这麽能抗。
“还没死麽?不是说日日用刑吗?”老天後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并不指望能从这两个老东西口中套出什麽关于孟子煊和“月姬圣君”的可用之秘。
文曲星恭敬垂首,从容答道:“毕竟是狐狸精,除非施以天刑,否则不容易死。”
“那倒不必,就这麽拘着吧,或许将来还能有用”,一对儿与“月姬圣君”没有血缘关系的养父母,老天後并不认为值得对他们用心。三界事务纷杂,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去操心。其中最令她心烦的,便是心魔一直刻意将钟无羡留在身边,名为栽培,实为羁押。老天後多次提议要让钟无羡回到天庭主持大局,都被心魔婉言拒绝了。
“心魔这老怪物,就是在利用咱们”,文曲星走後,老天後便向钟伊灵抱怨起来。
“的确如此”,钟伊灵道,“所以,母亲,你该早下决断了!”
孙逸之丶姜飞鱼丶太上老君及他的门人弟子,以及衆多不肯向老天後俯首称臣的神仙们,都被关在了天牢里,饿了整整三个月。
好在他们都是仙人,否则就要饿死了。
姜飞鱼的辟谷还未修炼到境界,故而他虽然还没死,却已然饿得前胸贴後背。
他虚弱地倒在孙逸之的腿上,眼泪如倾。他说:“师傅,弟子恐怕是不成了,您将来,只好再找别人做弟子。啊,我真的好恨啊,能做您的弟子,我本觉三生有幸,只可惜我福气太浅,竟然就要死了!”
孙逸之觉得他大抵不会死,但瞧他这副模样,也觉得十分可怜,于是宽慰他道:“飞鱼,你现在是神仙了,便是再饿,那也不至于饿死。你要坚强些,天君和孟太子都会想法子救咱们的。等咱们走出这天牢,我定将毕生所学,都授予你。”
这话对于姜飞鱼有极大的诱惑。孙逸之是三界最好的医者,能得到他的真传,必将前途无量。所以他略略振作了些,从孙逸之的腿上坐了起来。
就在此刻,他看到了一双绣刻精美的鞋和层叠繁复的裙裾。
“公……公主!”姜飞鱼惊道。三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有熟人来看他们。
孙逸之惊惶回头。
钟伊灵依然美丽,孙逸之见到她,依然会忍不住心跳加速。但他努力克制住了,眼前的钟伊灵,再不是他印象中那个为救母亲,苦苦哀求他的姑娘。她心思深沉,甚至连天君钟离亭都被他瞒骗过了。
所以,他不得不收起素日的软弱,小心应付着她。姜飞鱼何其无辜,他既唤自己一声师傅,自己说什麽也要保护好他。
他站来,向他鞠躬行礼,“殿下,别来无恙!”
钟伊灵下颔威扬,眼神傲慢。她天生有一种俾睨一切的气度,那是神族公主的身份赋予她的自信。但她悠游四海多年,又习得了一些潇洒的豪气,所以,她愿意放下身段和任何身份的人待在一起。
就比如此刻,她便很是和气和孙逸之打起了招呼。她说:“好久不见啊,医圣大人!”
孙逸之有些汗颜,“鬼医”问世,他这“医圣”之称便是名实难副。放在从前,他大约又要羞愧地躲起来。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回避,而是点了点头,道:“比起过去的六千年不见,这三个月实在算不得久!”
钟伊灵见孙逸之不再畏畏缩缩,眼中倒有了些诧异,于是,略略收敛了那轻浮挑逗的神态,道:“神仙与天同寿,对咱们这些活得太久的神仙而言,不管是几个月,还是几千年,都不算太久的。”
“殿下说的是”,孙逸之接口道,“因此,我也不会相信,一位上神的秉性会因着区区六千年光阴,便截然不同。”
钟伊灵觉出他话里有话,“哦”了一声,道:“医圣此话何意?”
孙逸之道:“殿下从前,一向善恶分明,即便天君将二殿下囚禁于雷泽,您也并未因此对天君生出嫌隙。这一次,究竟是为什麽,殿下却要效力于心魔?”
“效力?”钟伊灵显然对这种表述极为反感,纠正他道:“我并不曾效力于任何人,我只忠于我自已”。复又恼怒地看他一眼,很是怨怼地道:“这还不是怪你。若非你医术不精,救不了我母亲,我又何必求到鬼医门上,受那心魔的辖制。这心魔老奸巨猾,他虽命鬼医救下了我母亲,却也在我母亲身上下了极重的禁术。这禁术一日不得解除,我们母女便一日受他的辖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孙逸之大感震惊,原来如此!难怪……他见钟伊灵气得眼眶通红,这模样又令他想起了六千年前,她将老天後送到蓬莱山时的情景。当时,她也是这般眼睛通红。只可惜,凭他的医术,救不了当时已经魂魄消散的老天後。这世上,只有鬼医才通晓聚敛魂魄起死回生之法。
“对不起”,孙逸之愧疚至极,亦无从为自己辩驳。数千年来,他顶着医圣的名头,却无时无刻不感到刻骨的讥讽。他连所爱之人的母亲都救不了,眼睁睁看她绝望而去。他算个哪门子的医圣?
如今,她骂他,甚而打他,他都全无怨言,可他却不能任由她堕入魔道,与那心魔沆瀣一气。
“那麽你就预备一直屈从于心魔,听他的差遣吗?”孙逸之问。
钟伊灵闻言,恼怒地擡起脚,狠狠便踹向了孙逸之,口中骂道:“你这蠢材,你以为我会同你一样,甘心受人辖制麽?哼,他心魔算个什麽东西,不过是一时得利,便以为自己果然做得了三界之主吗?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麽东西?”
孙逸之是个文弱的仙,被他这麽一揣,险些要吐出血来。不过,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真和心魔一心。孙逸之喜形于色,问她道:“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愿意替心魔做事,对吗?那麽,你能把这些被心魔囚禁的天神都放了吗?”
钟伊灵简直要怀疑他是如何修炼成上神的了,这样的脑子,竟然也能济世救人?
“放走这些人,然後让心魔将他们一网打尽麽?”钟伊灵道:“你道这些人为何还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如今执掌天界的人是我的母亲。心魔上不了天,这才将这些人交由我老处置。若是将他们放走,只怕他们前脚刚下界,後脚便被心魔的人杀得魂飞魄散。”
孙逸之恍然大悟,“原来你竟是在救我们!”
姜飞鱼起先还心疼师傅被打,如今却也明白了。然而,以他那单纯的脑子来看,不得不感慨,怎的这世上之人,都如此精于算计?
钟伊灵脸色阴沉,擡手便打向那一脸纯稚地望着自己的姜飞鱼。孙逸之看着被一掌拍晕的傻小子,很是不解为何钟伊灵要这麽做。
钟伊灵居高临下斜睇着孙逸之,似乎不满于他的愚蠢。然而,如今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将他放出,让他去做一件重要事,也不知着傻傻的医者,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的处境,暂且还不便于让外人知道”,钟伊灵解释道,“我方才不过是抹去了他的一点记忆罢了。”
而後,她蹲下身,紧紧盯着孙逸之的眼睛,将她思量了许久的计划告诉他,“如今鬼医已然效力于孟子煊,正留在朔雪城替孟子煊治病。我要你即刻下界,找到孟子煊,要他设法将鬼医送入天星城,交给枞崖。而後,你便留在孟子煊的身边。他身子不好,身边总得有人照料才行。孙逸之,我们母女能否摆脱心魔的控制,便要看鬼医能不能解开心魔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禁术了。我将这件事我交付于你,你就务必要办好,倘若你再办不好,我……”钟伊灵看着他那似乎永远纯善,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似乎喜欢,却又似乎怨恨地道,“我就再也不会信任你了!”
孙逸之许久不曾与钟伊灵这般对视过了,那种心如擂鼓的感觉,重又使他无比紧张起来。他说不出话,只有不断的点头,让她相信他一定能够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