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倒也谈不上,不过是给自己留一条後路罢了”,李朗中嘴角含着一点自嘲的笑意,“狡兔死,走狗烹,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心魔心狠手辣,他如今是用得上我,所以尚能留我一条小命。等哪天他不需要我了,便是我的死期。我虽然一向觉得活着没趣,却也不想枉死在他的手里。一个人若是不想活了,便格外地在意自个的死法。我可以不声不响地死在鬼域地下的大棺材里,却决不能像被丢掉的垃圾一般,不明不白就被心魔杀了。”
孟子煊觉得自己大概能够理解他的这种想法,毕竟他是迫于母亲之命,才不得不替心魔做事。心不甘情不愿也就罢了,倘若既出了力,还不得善终,那他这一生,岂不冤枉!
“沧溟客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孟子煊问。
“他不一样,他有更大的野心。”李朗中道。
“哦?什麽野心?”
李朗中见他目光灼灼,一副急于知晓的表情,不禁又是一阵心头火气,“哪天你能不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的病,大约也就能好了。”
孟子煊闻言,腼腆地笑了笑,乖乖放松了身子,慵懒地倚靠在红杉木的太师椅上,还不忘在自己的身後加塞了一个靠垫,这才道,“叔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这沧溟客,他图的究竟是什麽?”
李朗中瞧着他,越发明白了他父亲为什麽老爱打他,他这样的脾气,说软吧,其实硬得很,说硬呢,有时候又很会讨巧。和他打交道,很容易让人憋出一肚子无名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
罢了,自己终归不是他爹爹,且由得他去吧!
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黑乎乎的丸药来,“磕托”两声,放入他面前的小盏里,又往里加了热水,化开了,对他道:“把药喝了,我告诉你。”
药是真的苦,然而孟子煊生平最不怕的就是吃药。擎起杯盏,咕咕两声便喝了个干净。李朗中尚算满意,于是接着道:“沧溟客所图的,是整个三界。”
李朗中说这话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就跟明天要上街卖两条鱼一样。然而即便冷静如孟子煊,这时候都不得不感到有些意外,“他的野心可真不小!”
“是不算小,可也不足为怪,毕竟,想要制霸三界的人不在少数。即然别人可以做这样的梦,沧溟客为什麽不行?等心魔统一了三界,他再杀了心魔,如此黄雀在後,未必不是一条登顶的捷径。”
果然是捷径麽?孟子煊表示十分怀疑。心魔即能有一统三界的本事,又怎会那麽轻易被他给杀了。沧溟客的这一算盘,恐怕是打了个空响。不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或许那沧溟客,真有一些过人的本事呢!
于是,孟子煊又问:“那麽,据叔叔看来,沧溟客可有胜算?”
“不知道,沧溟客心思深沉,他暗地里做了什麽,绝不会让我知道。不过,他想杀心魔,确乎是难得很。心魔是个戒备心极重的人,哪怕沧溟客跟得他再久,他依然不会完全信任他。沧溟客想近他的身,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接近不了心魔,那麽叔叔呢?叔叔要替心魔治病,总是有机会接近他的吧!”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机会接近心魔的人。然而,即便我能接近他,又能怎麽样呢?我不尚武功,法力又有限得很,难道还能近距离格杀他不成?”
说得也是,以心魔的谨慎程度,又怎麽会给任何人谋害他的机会。想来,李叔叔未必就没有动过杀死心魔的心思,只是不得时机罢了。
这样想想,心魔也可悲得很,因为不单是正道的人想杀他,便是他身边的人,也早存了要杀他的打算。
可是,“叔叔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沧溟客阴谋败露,会不会连累了您?”
“这倒不必担心,我与他有过约定,不论谁先被心魔杀死,都必不会抖露出另一方。”
“叔叔信得过他?”
“这有什麽信不过的,留下一个人,起码还能留下一点报仇的指望。”
此番与李朗中对话,孟子煊发现自己以往对这位李叔叔真是过于低估了。原来他不仅有世事洞明的智慧,还很有与虎谋皮的胆识。
只是,“沧溟客那样的人,又怎会这般信任叔叔,愿意和叔叔结盟?”
李朗中看着他,觉得他实在聪明得很,给他一根线,他便能扯出整张蛛网。于是笑着问他,“你猜猜看,他为什麽肯信我?”
孟子煊略一沉吟,便道:“想必是不得不如此吧,他有求于叔叔,自然要告诉叔叔。这沧溟客,被心魔吸光了元神,还能保持神智清明,想来都是托赖叔叔之力。”
李朗中笑道:“的确如此。他孩童时候,急于报父仇,这才答应用自己的元神来温养心魔的元神。後来长大了,未必不会对小时候的决定感到後悔。毕竟,谁会甘心一辈子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呢?更何况他还是烛龙的後人。他在元神即将溃散的时候找上了我,求我帮他保留住他的元神。而我,也答应了他。条件是,倘若哪天,心魔真的决定要杀我,他一定要不遗馀力地救我。”
这麽说来,的确是合情合理,毕竟待在心魔那样一个危险的人物身边,谁能不替自己多打算打算呢?只是,总觉得这中间还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至于是哪儿,一时却又想不出来。
孟子煊想,自己大约还是太累了,脑子有些不太灵光,或许睡上一觉,便能想明白了。再看李叔叔,他似乎已经很看不惯自己这种不肯好好休息还要逮着他问东问西了的作为了。于是乖乖地站起了身,对李朗中道:“多谢叔叔替我答疑解惑。叔叔请回吧,我这就去床上歇息。”
李朗中点头,“好,你啊,睡觉就踏实睡觉,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这三界的事,错综复杂,并不是你废寝忘食就能解决得了的。更何况,为三界烦忧的,不单是你,还有那位天君呢?人家是在其位,谋其政。你呢,既不做天君,还这般卖力,究竟是图什麽?倒不如保养好自己的身子,将来和你那位小妻子,图个长长久久!”
有一位长辈这样为自己操心,这份温情,实在是久违得很。孟子煊对于李朗中的叮嘱欣然领受,“好,我听叔叔的,一定好好歇息。”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样的语气。李朗中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位故人之子,既怕自己护不住他,对不住他的母亲。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啰哩啰嗦管得太宽了,毕竟自己又不是他爹,操心那些干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