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当年那个一心寻他的人,如今却不肯见他了。孟子煊眼睛望向洞穴的深处,他知道辛夷就在哪里,却不知何故,迟迟不愿现身。
其实,一起身丶一擡脚,他就能把辛夷从黑暗里揪出来。可是,他更愿意等,等辛夷自己走出来。
“後来,是谁救了你?”孟子煊问。他依然是那样清淡的口吻,就像万年以前,于鸣岐山屋顶上,彼此间闲暇的交谈。
他看不见辛夷,辛夷却看得清楚他。他神情很落寞,疲乏地倚靠着床栏。橘红的烛光投到他的身上,又在他的身侧落下一个孤独的剪影。
神仙的衰老是极其缓慢的,然而,在那一副永远年轻的皮囊之下,一切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从前,辛夷总羡慕孟子煊有一种天然的潇洒,那是需要无尽的天赋与厚爱才能尊养出来的从容气度。而现在,虽然他依然从容,却更像是被幽囚得太久的猛兽,因为习惯于隐忍,所以显得安静而悲凉。
辛夷凝视着孟子煊,却骤然对上了他深沉的目光。目光之敏锐,简直令辛夷心头一颤。辛夷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不敢出去见他,实则是因为怕他。孟子煊曾经那样悉心地教导过他,将其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雕琢得稍具族长风范。可如今呢?他却将自己弄成了这样一副鬼样子!
想想实在是汗颜得紧。其实不该答应见他的,就让他以为自己是死了吧,也免得再叫他心里难受。可是,挣扎了那麽久,到底没能忍住想见一见他的心。从孟子煊现世到如今,已过去了整整两年零六个月,辛夷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再见他的准备。然而,其实并没有。哪怕是同处一室,他依然不能突破那一重阴影的障壁。
孟子煊倒是极有耐心,他似乎是感受到了辛夷的局促,于是主动收回了目光。但唇角边却渐渐浮出了一点苦涩的笑意,他说,“不曾想,时隔多年,小师弟不仅变得害羞起来,还变得沉默寡言了。”
他的调侃,令辛夷很觉不好意思。不说话似乎是不行了,辛夷只好强撑起信心,勉力答道,“师兄不要取笑辛夷,辛夷只是……只是太过于自惭形秽。当年,沧溟客那一剑,正是刺中了我的……脊柱,我落入崖底,可惜并没有死,而是躺了十天。大师兄找到了我,将我带回天宫,又请医圣为我诊治。我虽则侥幸保住性命,却也落下了……落下了残疾。孟师兄,你说我不是说很傻。沧溟客的话,我怎麽能信呢?”
辛夷说到後头,语气中流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意。然而,在孟子煊听来,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根根寒冰铸成的银针,刺向了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周身如万虫撕咬,寒冷而刺痛。
因着自己也有过相似的境遇,孟子煊完全能够想象,被打落崖底一动不能动的辛夷,在他一个人度过的那十天里,会是多麽的绝望。有没有蛇虫鼠蚁,曾在他的身上爬过?有没有风霜雨露,打湿了他的衣裳?孟子煊不敢去想了,因为他的心,已然痛如刀绞。
“不,你并不傻,你只是,只是太善良了,不知道……这人心的险恶。”
孟子煊试图宽慰他,然而,他亦发现自己其实笨得很。他想不出任何的言辞,能令辛夷,以及他自己的心,稍稍好过一点。杯水车薪而已,三言两语的慰藉,如何能够填平那如同天堑一般宽广的伤口。
倒是辛夷,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替他解了围。“大师兄亦是这麽说的,大约总还是好人有好报吧,我竟能活到如今,并且,再一次见到了你”,他说着,眼睛里忽而漾出了一丝笑意,“其实,沧溟客说的话,也并非全然都是假的。至少,孟师兄你,确实没有死。大师兄总说你死了,我却不肯相信。你有聚魂咒,又怎麽会死呢?”
孟子煊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他说下去了。他想,自己真是一个罪人,活该万劫不复的。那麽多的人,因他遭遇厄运,现在,又多了一个辛夷。
他该如何赎自己的罪呢?孟子煊感到头又剧烈地疼起来了。
可他却还是笑着,眼里噙着热泪,他擡起袖子飞快地揩拭掉了,“是啊,咱们都没死,真是好事一桩。今後,咱们也还能同从前一样,嬉笑玩闹。辛夷,你有酒麽?有的话,不妨拿一些出来,你陪师兄喝几杯吧。再不喝酒,我只怕要撑不起这过往的岁月了。”
他在笑,却笑得那样苦涩。他拼命地忍泪,眼尾都涨得通红。辛夷看着他,却苦于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们都是被命运肆意戏虐的人,遍体鳞伤,却无力反抗。
终于,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呼唤,那是辛夷在命人送酒来。而後,他自己也从隐影里,一点点挪移向了明亮处。
孟子煊这才得以看清他。
饶是在心里已经揣测过无数次辛夷现在的样子,孟子煊依然感到震惊。
不过,他到底是比小月略为老成些。因此,几乎是在瞬间,他便收回了自己诧异的目光,依然温和从容地笑着。就仿佛是在鸣岐山上,他曾经无数次微笑注视着这不谙世事的小师弟,从他那偏远的小院里,走到自己的居所来。
只可惜,心里的痛太甚了,孟子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在抽搐不已。他想说上两句话,哪怕只是简单地打个招呼呢,可是,他又担心自己只要一开口,便会止不住泪如雨下!
这也太丢脸了,毕竟在辛夷的记忆里,他的孟师兄应该从来都不曾哭过吧。
所以,孟子煊到底没有开口说话。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辛夷,似乎是在适应丶习惯他现在的样子。
辛夷起先还敢看他,後来便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孟子煊的眼睛无波无澜,甚而还带了一丝鼓励与安慰。然而,莫名的,在那样的眼光下,辛夷依然觉得自惭形秽。他说:“我这个样子,想必丑陋得很。方才尊夫人,似乎就被我吓着了。”
“哦?是吗?”孟子煊淡然地笑着,“那还是她不够沉着,其实,依着我看,你和从前,并无不同。”
孟子煊有时候也很佩服自己,他似乎是天生就有这样一种能力,哪怕是喉头哽着一口血,他也能平淡自然地谈笑。
辛夷听他这样说,起先是惊讶,而後便了然了。是啊,倘若一切皆以平淡视之,现在与过去,又有什麽不同呢?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生活方式罢了。
不知道为什麽,待在孟子煊的身边,他总能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比如现在吧,他竟一点也不觉得难堪,内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就在这斗室之间,六千年的光阴在飞速地浓缩,最後化作指尖的一道风,悄然消失。
他仍是他的小师弟,他也还是他的十二师兄。
酒已经呈上来了,是上好的梨花白。
孟子煊拍开一坛,将浓香的清酒倒入细腻的白玉盏中。
他问辛夷,“你还能喝酒吗?”
辛夷点头,缓缓伸手端起杯盏。
孟子煊注视着他的动作,什麽也没说,只擎起另一只杯盏,跟他轻轻碰了碰杯。
两人俱是一饮而尽。
一碰盏,一仰脖,往日那份亲昵便又重回到两人之间。
辛夷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他,有许多苦想倾诉。但只需和他待在一起片刻,他便发现,自己其实什麽也不想问,什麽也不必说了。
就这样,还能和他一起自在地喝酒,就很好。
辛夷大约已经许久不曾喝酒了,所以,才喝了三盏而已,便已有些不胜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