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沧溟客说得没错,心魔出世,沧溟客成了心魔手下最为得力的干将,如此种种,的确是大师兄告诉他的。一年之前,钟离亭率兵攻打青丘,致孟子煊身死,青丘国灭。当时,激怒之下的辛夷,手持长剑,直奔三十三重天,质问钟离亭,为何不顾同门之情,对孟师兄痛下杀手。彼时,刚刚经历了丧父之痛的钟离亭,实在无暇应付他,只好告诉他,“挑起战争的是心魔,如今心魔已被先父重新封印。将孟子煊打入洛水的是钟无羡,可钟无羡也已经被打入了雷泽。所以你若是想为孟子煊报仇,只好去找一找逃亡在外的沧溟客。沧溟客是烛龙之子,你若是能斩杀他,也算是为你烛龙一族清理门户。”
辛夷闻言憋闷不已,在云梦泽的渊底被禁足了整整一年,他连为孟子煊报仇都赶不上趟。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杀沧溟客这一件事。
辛夷是个极为专注且有耐心的人,被他盯上了,那便是不死不休的一番缠斗。沧溟客也算是三界内排得上号的高手,虽则在老天君与心魔的一战中,他因护主受了重伤。然而辛夷要想杀他,也实在还差得远。
不过,辛夷毕竟年轻,精力充沛且头脑灵活。他先是在虞渊之南找到了避世疗伤的沧溟客,而後便在数里之外架了一座弓弩。一只只燃烧的羽箭穿云破雾而来,沧溟客措不及防,容身的小屋被烧了个精光。沧溟客怒不可遏,待要去寻那纵火之人时,辛夷却早已渺然不知踪影。
而後的每一天,几乎都会有暗箭从不可何处的地方射来,沧溟客不胜其扰,只好离开虞渊。然而辛夷又怎肯甘休,他逃到哪,辛夷便跟踪到哪。沧溟客本就身上有伤,又得不到好的疗养,伤势便愈发重了。终于,一年之後,辛夷设法将沧溟客逼到巫山绝顶,借神树之力缚住了他,这才有了眼前孟子煊所见的情境。
至于钟离亭,辛夷虽则心里对他仍有怨恨,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确有道理。他说,“我并不想发起战争,也不想致子煊于死地,一切皆非我之所愿,你若想报仇,我可以让你刺上一剑。可你若要杀我,恕我不能从命。毕竟,这天君,总得有人来做。三界动乱已久,你也不想看到三界重蹈十万年前的劫难吧!”
十万年前,魔族挑起了历时千年的族群混战,这段历史,辛夷虽未亲历,却也听师尊讲得烂熟。那时的惨状,用师尊的话说,就是“白骨蔽野,几无人烟”,辛夷便是再恨,也知道三界之主对于稳定秩序的重要性。更何况钟离亭的处境,也确实身不由已,上有老天君授命,下有钟无羡虎视眈眈,一切都非他所能掌控,他能做的,不过是事後囚禁了钟无羡,也算是替孟师兄讨个公道。
所以,辛夷反驳沧溟客,“是大师兄告诉我的又如何,你身为烛龙之後,却成了三界的叛徒,由我来斩杀你,真是再合适不过!”
沧溟客却不肯轻易就死,他道:“你就这般信任你那大师兄,他说什麽你都信?他只说心魔挑起了战争,可心魔残留在这世上的,不过是一尊有魄无形的元神罢了,他又如何能够挑起各族纷争?说到底,还是老天君自己心生贪念,想要制霸三界,如此,才令心魔趁虚而入。心魔所做的,不过是顺应时势,助老天君达成所愿。只可惜,老天君意识不坚,半途而废,竟然联合鲛国国君和东海龙王一起封印了心魔。说来好笑,老天君不过是为自己的过错收拾烂摊子罢了,却被三界赞为以身殉道,如此沽名钓誉,他们天族,真是虚僞得令人做呕!”
老天君已死,他的劣行辛夷也不想追究,反倒是这沧溟客,颠倒黑白,可恶至极。辛夷再不想听他啰噪,举剑又要击他。
沧溟客又道:“辛夷,你若真想为孟子煊报仇,还得再杀一个人!”
辛夷道:“谁?”
“凤曦”,沧溟客目光泠泠,似看向辛夷,又似看向记忆中那一位令她惊叹的女性,他说:“当时,我奉心魔之命与凤曦联手刺杀白帝,我不过是拿金丝锁住了白帝的脖子,令他不能自由罢了,而真正斩断白帝四肢,又一剑贯穿白帝胸口的人,则是凤曦。说实在的,在她之前,我没见过那样狠绝的女人。果然一个身负杀父灭族大恨的人,下手真是丝毫不留情。我只是感到遗憾,自己不能像她斩杀白帝一般,痛*快斩杀了老天君那狗贼。”
沧溟客说起凤曦,脸上很有赞许的神色。然而在辛夷听来,却觉得沉重至极。白帝是孟子煊的父亲,却惨死于其最爱的女人手里,他实不敢想象,孟子煊在得知父亲死讯之时,是何等样悲痛且困惑的心情。
只可惜,在孟子煊人生最为困难的时刻,自己却被族中长老幽禁在云梦泽,勒令他不许参与天族同青丘的纷争。他犹记得自己被缚于云柱之上的心情,简直如同困兽。他拼命挣扎,四肢被勒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可他依然挣脱不了那玄索,直到孟子煊落入洛水,三界都在传扬青丘太子已死时,他才被放了出来。
总之是不堪回首,不过如今,能够亲手杀了沧溟客,也算是他能为孟师兄做的,微不足道的一点事了。辛夷愤恨地将长剑刺入沧溟客的心口,“你再如何摇唇鼓舌,也救不了你自己的命了。凤曦已死,再提她又有何益,你只管痛快受死,若有来生,做个好人吧!”
“凤曦没死”,沧溟客口中喷吐鲜血,却仍在动摇辛夷,“小傻子,凤曦根本就没死,不仅凤曦没死,心魔也没有被封印。钟离亭是个大骗子,他骗了你,也骗了天下人。你一定猜不到心魔和钟离亭达成了怎样的协议。钟离亭,堂堂新任天君,却为了救自己的女人,置三界安危于不顾,私自放走了心魔的元神。哼,真是可笑,依着他们的律法,这位新任天君是不是应该引颈自戕才是。可是,他却仍然活得好好的,而我的父亲,却死在了他们不公平的律法之下。”
不得不说,沧溟客的这番话,给辛夷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他虽一向不喜钟离亭,却也从来都认可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可若是沧溟客所言属实,那麽钟离亭确乎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然而,贼人的话怎可轻易信得,辛夷质问他,“你说凤曦还活着,可能证明?”
沧溟客哼笑,“要证明还不容易,你只需再去一趟烛阴山,看看心魔的元神究竟在不在里面,一切便可知晓了。你是烛龙一族的族长,烛阴山在别人看来,是铜墙铁壁,可你若想进去,不过轻而易举。”
他的话不错,烛阴山是烛龙一族发源的圣地,山上堆积的不是土,而是万年玄铁,且机关重重,是天地间最为牢固的一座监狱,否则,天君也不会选择将心魔封印在此地。然而,辛夷有烛龙一族最为纯正的血脉,能够轻易开啓烛阴山里的重重封印。且他本人亦精通机关术,所以要想进去,确实不难。
可是,令辛夷不解的是,“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什麽目的?离间我与钟离亭,与你有什麽好处?”
“好处?我都快死了,还要什麽好处?我只不过是不想一个人死罢了。明明是我与凤曦合力杀死的白帝,没有道理我死了,她却还好好的活着。这个就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哈哈哈……”
关乎生死的话题,他却以如此戏虐的态度处之,辛夷没来由觉得心烦意乱。这个沧溟客,临死还要向他透露这麽多的密辛,弄得他骑虎难下,真真可恶至极。辛夷皱着眉,眼底光影沉灭,似乎在思索着一些极为棘手的问题:倘若凤曦没死,他是不是真得去杀了她?可钟离亭若是一力护着凤曦,他又如何能杀得了她?而且,如此一来,烛龙一族便真的要与天族为敌了……
孟子煊在一旁看着,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他曾与沧溟客打过几次交道。初次见他时,是在万年前的宗门大会上。彼时,他觉得沧溟客不过少言寡语一些,然而论起机变腹才,却也不可小觑。最後一次见他,则是在几个月前,东海被灭族之际,那会儿,孟子煊所见的沧溟客,双目无神,俨然已是一具空壳了。
可眼前的沧溟客,却如此巧舌如簧,善于蛊惑人心。孟子煊不由怀疑,究竟是这六千年里,心魔一步步蛀空了沧溟客,还是他的木讷丶呆滞,原本就是是装出来的。他在心魔的身边,却装出一副元神已失的样子,究竟有何目的?
要弄清沧溟客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可以等到回去後再请教鬼医。眼下最令孟子煊担忧的,还是辛夷。
辛夷似乎是被眼前的困局激怒了,终是举起剑,斥道:“你如此处心积虑,不过是想令我与天族反目,好借我之手报你的父仇罢了。其实,老天君已死,你的仇也该放下了,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连钟离亭都不肯放过。”
沧溟客脸上浴血,然而眼底的轻蔑却清晰可见,“借你之手?辛夷,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就算再给你一万年,你也杀不了钟离亭。我不过是想让你看清楚,钟离亭是何等样一个僞君子罢了。因为,只有让你看清了他,你才会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这个秘密。”
“秘密?”辛夷满脸戒备,“你又要告诉我什麽?”
沧溟客笑道:“小辛夷,你不要怕,我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而已,一个关于孟子煊的好消息。”
果然,一听到孟子煊的名字,辛夷立时神色动容。
孟子煊本能觉得其中有诈,他想要提醒辛夷,然而,在这虚空的世界里,他不过只是一个来源于未来的幻影罢了。辛夷看不到他,也听不见他,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的巨轮,将一切推向无可更改的结局。
辛夷并非愚蠢之徒,然而,事关孟子煊,他又不能不进一步探问。
或许是沧溟客奄奄一息的惨状使辛夷放松了警惕,终于,他的眼中流露出决然之色,怒斥沧溟客,“你若敢戏弄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沧溟客笑道:“我都这般模样了,如何还能戏弄你。我只要你一个承诺,等我告诉了你这个秘密,你便不许再追杀我,从此你我互不相犯,天涯陌路。”
辛夷揣摩着他话里的份量,隐隐有了一些极为大胆的奢望。难道孟师兄果真没有死麽?他无比期待沧溟客能告诉他这一天大的好消息,却也明知,这几乎不可能。因为,若是孟子煊没死,他大可早一些告诉他,又何必等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