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他说得这样慎重,倒叫小月颇为不自在起来。他们之间,若真要论起感谢,那也应该是她要谢他。她从他那儿,得了五万八千年的灵力,得了飞身上神的际遇,甚至,得了他一半聚魂咒,这才换得了重新活命的机会。可是,她又给了他什麽呢?她只给了他一身病骨。
这个问题真是不堪细想,因为越往深处挖掘,她便越觉得对不住他。
所以她望住他,用那满蕴着愧疚与爱的眼眸笼住他,继而,沉沉地一叹道:“你这样说,真叫我无地自容。”
孟子煊立时察觉到事态严重,于是也回望住她,诚恳地道:“我说那些话,并非是为着哄你,我是真的感谢你!”
小月收回了目光,将一双膝盖顶在颔下,露出了一些不太自信的神情,“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谢我什麽?”
孟子煊果然认真地历历数起来,“你将我从妖姬的宫殿里救出来,让我得以重见天日。而後,又陪我去了鲛国,去了天宫,寻医问药,这才医好了我。在天星城,咱们又遇着你父母,你给了我一个家……如此种种,难道不值得我感谢麽?”
小月手托着腮,依旧是一副沮丧的神情,“你说的这些,你自个儿仔细地想想,究竟是你该谢我,还是我该谢你?没错,我是将你从瑶姬那儿救了出来,可也害得你剧毒发作,险些死掉。而你之所以要去天宫疗伤,不还是因为渡了灵力给我麽?你说我给了你一个家,可你何尝不是也给了我一个家?这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还是我占你的便宜更多些?”
她把账算得这样细,他越发地急起来,“小月,你何以只记得我的好呢?我做了那麽多的混帐事,你都不计较,却还来跟我讲这些谁占谁便宜的话。有些话,我是不敢明说,说出来,我怕你会恨我!”
小月回头看他,她实想不起来他做过什麽混帐事。在她的心里,他真是一等一的善解人意,在这个世界上,她再找不出比他还好的人了。
可孟子煊自己却不这样认为,他索性拉得她躺下了,两个人头并着头,在这广袤苍穹之下,预备着将全部的自个,都抖露出来让对方瞧一瞧。
孟子煊率先开口了,他说:“我对不起你的事有很多,首要的一件,便是咱们的孩子…*…”
小月万料不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个,心忽地像被利刃刺了一下,猛烈地疼起来。那个孩子,是他们之间轻易不敢触碰的禁忌,是稍稍一触就会溃烂流血的脓疮。他们是第一次为人父母,却也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失败丶最为无情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只在母体里待了不到两个月,便被以术法取出,放置在一块冰冷的石头里长大……
孟子煊察觉出了小月神情的异样,他知道是自己勾起了她的隐痛,于是宽慰她道:“其实,让孩子待在育婴石里,平平安安地成长,比起跟着咱们东奔西跑,说不定还要好些。等战事平息了,咱俩若是都还……活着,就去接回孩子,好好抚养他,弥补如今的失职之过。”
小月点头,身逢这样的乱世,父母妻儿离散的家庭何止千万,至少,他们的孩子还好好地活着,这与许多人而言,已经是求而不得的幸事了。
孟子煊及时岔开话题,“我今儿想和你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我日夜想来,深觉对不起你。”
“还有麽?”小月颇感惊讶,她翻过身,仔细地审视着他,深恐从他的嘴里,听到什麽使她震惊痛苦的事来。在她的心里,他顶对不住她的一件事,便是瞒着他自个的病情,不肯透露半分令她知晓。除此之外,她实想不起来她还有什麽对不住她的事。
孟子煊将手曲枕在後颈下,仰面躺着,那漆黑的眼眸里立时便盛满了星光。
他问她,“小月,你这程子做圣君,做得还习惯麽?”
小月没有立时回答他,她仔细地回想着。要说习惯,其实一点也不习惯,且不说每天里早朝丶议政丶练兵丶打战那些事务的繁重,单是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与一衆朝臣周旋,这就够她受的了。她没有孟子煊那样满腹的韬略,能够自如地应对各种各样的状况,因而每一回的议政,与她而言,无异于一堂堂当庭检测的考试,她必须调动起全部的聪明,才能够勉强应对而不至于出丑露怯。
整整三个月,那个圣君宝座仍是她的一个梦魇,令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处在紧绷的状态之中。这样的日子,熬上一两天,或许还可忍受,可是熬上几个月甚至更久,那简直是能令人发狂。
可是,倘若她不去受这些苦,那麽,她的国师,势必就得事事亲力亲为。想到他尽日里苍白的脸色,想到他在大殿上勉力支撑的模样,她到底还是收回了那些企图依赖他的心思,嘱他好生休息。而她自己,则像是一个为爱孤勇的侠客,一步步走向了那如火一般炙烤着她的丶高高在上的位置。
她的情绪,每一分都落进了他的眼里。她什麽都还没有说,可他已然从她那痛苦而坚定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他感到惭愧,巨大的惭愧像海一样汹涌而来,瞬间掩盖了他,令他痛苦,令他窒息。他将手从脑後抽出来,覆在了面上,似乎是羞愧于面对她,羞愧于面对这世界。良久,她听到他悠长的喟叹。
他说:“小月,其实你本不必承受这些。那些令人为难的事,本就应该由我来做的。”
就是这一句话,将那长久折磨着他的隐痛,将那不可示人的暗疮,一点点地挑开了。于是,小月眼睁睁地瞧着那个方才还有兴致摆弄花草的国师,渐次隐匿到了幕後,而另一个身负着血海深仇的狐族太子,慢慢地走向了台前。
“我不为难”,小月刚想开口反驳,却被他硬生生地截断了,他道:“你不用宽慰我,我知道一个人做着一件自己不擅长丶不乐意做的事情时,是一种多麽痛苦的感受。是我逼迫的你,是我逼你坐上那个位置的。而我之所以要逼你,是因为,我自己……我根本不敢走向那个位置。”
小月的眼睛里有些许的惊讶,可她很好地掩饰住了。她有预感,或许就在今晚,她将了解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他,一个更为真实,更为生动的他。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去接受任何样子的他。倘若她还能给他一些安慰,那麽她将感到无上的荣光。
“还记得我是怎样劝你接受月姬圣君的位置的吗?”孟子煊继续道:“我说你曾是威名赫赫的月魔罗,本就有许多臣服于你的妖民,此番再做月姬圣君,实在是水到渠成。我也用同样的理由试图劝服我自己,但实际上根本不能够。再多的理由也掩盖不了我是一个懦夫的事实。我明明知道你因为害怕,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可我还是做了那逼迫你上刀山的屠夫,而究其原因,竟是因为我自己不敢去触碰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说着说着,竟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容之惨淡,令小月的心都为之抽痛了起来。他本就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子,她不明白,她何以会不敢做圣君?可是,比起他即将宣之于口的理由,她更加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如果直面内心,会令他这样痛苦,那麽,她宁愿稀里糊涂地替他在那至高至寒的位置上,枯坐到永远。
然而,孟子煊并没有给她解劝他的机会。他的话是那样密,像洞开的阀门,宣泄着积蓄已久的洪流。他眼望着天,似对她,又似对他自己说:“我一直不敢承认我的懦弱,我的恐惧。其实,自洛水一战大败之後,我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我了。那一次,是我站得最高的时候,亦是我跌得最深的时刻。”
孟子煊没有喝酒,可是小月却觉得他似乎是醉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却只看到了一片碎乱的光影。往事凌乱地袭来,使他的讲述也变得颠三倒四。
他说:“我的父亲,青丘白帝,身长九尺,法力无边,是狐族历史上最为伟大的君王。可是,他死时,甚至都没有获得一次公平决斗的机会。敌人从背後偷袭了他,渡了灵力的金丝扼住了他的脖子。他竭力反抗,敌人便扭断了他的胳膊,他擡脚跺向大地,地面为之龟裂。可是,敌人提起剑,砍向了他的双腿。一代帝王,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在了自己的大帐中。而在他死後,他的首级,被悬挂在了军中最高的旗杆上。将士们都在杆下望着,却猜不出那个面容苍白丶头发散落的老者是谁……”
小月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拼命地扼住了,她觉得痛苦,悲愤。可她的痛苦悲愤与他比起来,却简直如微尘之于泰山,杯水之于东海。
青丘白帝,她曾在鉴天镜里见过的,那样的威严伟岸,如松如岳。可是却没想到,这样伟大的人物,竟是以这般悲惨的方式落幕。
然而,更令她难以揣测的是,此时此刻,孟子煊又是以何种心态向她陈述着这些往事。她劝他不要再想了,可他只是倔强地摇头。他说:
“父亲死後,青丘群情激愤,为帝君报仇的声音,简直铺天盖地。兵法里常说,哀兵必胜。而以青丘当时的兵力,打退天族,其实胜算极大。是我,又是我,这个被寄予了厚望的青丘太子,再一次令百姓失望了。”
他说到这里,禁不住重重地咳嗽了起来。咳嗽使他浑身战栗,双颊也涨得通红。小月试图安慰他,“这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可是孟子煊却极力摇头,似乎是在痛斥他自己,他怒吼道:“不,我没有,我根本没有竭尽全力。倘若是竭尽全力,我应该一剑便刺死风曦,继而,趁钟离亭哀痛悲伤之际,再斩杀了他。这样,青丘便不会亡国。可是,我做不到,即便在当时,风曦已经亲口承认了是她杀死了我父亲,我依然下不了手杀她。小月,你说,青丘有我这样优柔寡断的太子,是不是青丘的不幸。父王有我这样优柔寡断的儿子,是不是父王的不幸。那一场战,本不会输的,是我,都是因为我……”
小月万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内情,即便她不甚精通兵法,也知道在那样的死生之地,主将的优柔是何等之大忌。可是,“倘若你杀了风曦,你自己不会後悔麽?毕竟,她也是受了……受了心魔与老天君的蒙蔽。”
“不,杀了风曦,痛苦後悔的只有我一人。可是,输了那一场战役,殉葬的却是数十万狐族的将士和数不尽的青丘的百姓。还有我的母亲,在青丘亡国之後,她便自杀了。她那样决绝地赴死,一定是因为怪我,怪我没有能够守住青丘。小月,我是青丘的罪人,青丘故土上屈死的冤魂,他们至今仍在日复一日地诅咒着我。”
小月从未见过孟子煊如此激动的模样,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拼命地握持住她的手,仿佛是把她也当作那无数受害者中的一个。他向她虔诚地忏悔,历数着自己的罪恶。可小月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她唯有牢牢地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试图将他从那一场汹涌的名叫回忆的漩涡中拉扯出来。
山峦寂静,天地也永是沉默。一个人的悲痛,即便已经将他的心烧成了灰烬,于这天地自然而言,却仍是微不足道的。每一缕风,都曾带走过无数人的眼泪,每一滴雨,都曾冲刷过无数人的鲜血。所以,这天与地,就以它永恒的冷眼,令世人自悟,逝者不可及,来者尤可追。